塗山君得了那粒龍牙米,便順著山道下了山。
他年紀不大,平日裡雖機靈,可一到這種場面,還是有些怵自家師傅的威勢,所以一路下來都小心翼翼,生怕把事辦砸了。
到了山門前,他先朝呂慈拱了拱手,算是打了個招呼,又把手裡的龍牙米往前一遞,脆聲道:「我師傅說了,來者是客,雖說你不是正客,但總歸遠來不易,這粒米給你,叫你回去吧。」
柳坤生原本還盤著身子,冷不丁看見那粒米,蛇瞳立刻一亮。
它先前在山門前鬧得不算小,可真見到這米,整條蛇卻一下安靜了下來。
倒不是它慫了,而是那粒米實在太不一般了。
足有三尺來長,通體晶瑩,像是一柄白玉削成的小劍,米香里又帶著一股極清極正的氣息,聞上一口,連神魂都像被洗了一遍。
柳坤生心裡頓時一跳。
它活了這些年,見過香火,見過供奉,也見過山中靈藥,可還真沒見過這麼大的米粒。
更別說,這東西還是仙人親手賜下。
這叫什麼?
這叫面子。
這叫不嫌棄。
柳坤生心裡原本還有點被呂慈堵著的火氣,這會兒倒消了大半,蛇首微微一低,沉聲道:「多謝馮道友。」
它說完,便把那粒龍牙米小心卷進身下。
可卷歸卷,偏偏卻沒急著走。
它剛才在山門下就隱約聽見山上有道人吟詩,聲音不高,卻極遠極悠,似乎直透人心,叫它莫名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那感覺像什麼呢?
像是山上真有道在講。
即便它此刻還在山下,也許也能聽到一二。
一時間,柳坤生竟有些捨不得走了。
於是它索性盤在山門外不動了,只拿那雙豎瞳時不時往山上瞥一眼,像是在等什麼。
呂慈本來就看它不順眼,見它得了米還賴著不走,臉頓時沉了下來。
「餵。」
他一腳踩在山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條大蛇,沒好氣道:「米也給你了,你還不走,想幹什麼?」
柳坤生慢悠悠把腦袋抬起來,蛇信輕輕一吐,語氣倒還算客氣。
「我趕路累了,歇一歇不成麼?」
「從長白山一路趕來,山高路遠,我連口氣都沒喘勻,難道就不能在這兒歇歇腳?」
它這話一說,呂慈反倒更確定它有心思。
別人不清楚,他還不清楚麼?
這長蟲明擺著是見了玉京山的氣象,想蹭一蹭山上的道韻。
呂慈冷笑一聲,抱著胳膊道:「你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我告訴你,天生邪惡的妖物,我會一直盯著你。」
「你要是敢在山上亂來,我第一個把你剁了熬湯。」
柳坤生聽了這話,倒也沒再頂嘴。
它只是盤著身子,緩緩往旁邊一塊山石上靠了靠,像是真打算歇一會兒。
可等它真安定下來,抬頭朝秦嶺深處望去的時候,心裡卻暗暗一震。
奇了。
它心想。
這秦嶺的龍脈,怎麼比前些日子更活躍了?
山中炁機流轉,竟一日比一日強。
這地方,真是修行的好寶地。
可它哪裡知道。
這不是秦嶺本身有多神。
而是駐世天仙在此。
李易如今就像一輪太陽,坐鎮玉京山上,周身氣息與天地相連。只要他在,這一方山川自然會跟著變化,靈氣越聚越厚,炁機越轉越盛。
這哪裡是龍脈活了。
分明是天仙在養山。
……
山門前的小插曲很快過去。
李易也沒再理會柳坤生,只帶著一眾來客往山中走去。
他先讓呂慈等人去把臘八粥熬上,又親自帶著張靜清、張之維、張懷義,還有各派掌門,去看那二十四節氣洞。
這地方原本就是張伯端留下來的道場。
只不過當初埋得太深,後來又被李易以大神通拔山而起,這才徹底顯露出來。
如今一共二十四洞,正對應二十四節氣。
洞中石壁上,有古老紋路流轉。
有些像字。
有些像圖。
可仔細看去,又都說不清是什麼,只覺風聲在洞中來回穿梭,隱隱竟像有千萬人在同時誦經。
眾人一進洞,先是覺得眼花繚亂。
那石壁上的東西,看不懂。
真看不懂。
不是說內容多複雜,而是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道海,初看只覺得玄,細看卻根本抓不住門徑。
可李易卻不急。
他只是領著眾人一圈圈往裡走,讓他們自己看,自己悟。
果然。
沒過多久,情況便開始變化了。
那些原本看得一頭霧水的人,漸漸不再只盯著石壁上的文字和符文,而是開始下意識以自身功法去印證。
你練劍的,就在石壁前推演劍路。
你練符的,就去琢磨符意流轉。
你修火法的,就看哪一道紋路更合自家炁路。
結果這一試,竟真試出東西來了。
有的人原本卡了許久的關節,竟莫名鬆動。
有的人眼中迷霧散開,抬手之間,竟把自家門派的一門絕學往前推了一截。
還有人原先不覺得什麼,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無意間把一身炁機煉得更純了。
這地方不像傳功。
倒像照妖鏡。
不是照妖,而是照出你自己到底能走多遠。
眾人收穫極大,心裡也都明白了。
這二十四節氣洞,根本不是單純給你灌輸什麼仙人秘法。
它更像是一處磨刀石,一處演武場,一處能把各家所學都往上提一提的地方。
只要你有悟性,它就能順著你的路往前推。
可要說讓所有人都明白這洞府的根本,一時半會兒卻還真不行。
尤其是洞山先生。
這人本來腦子就夠活。
可到了這裡之後,反倒有些抓瞎了。
他站在一塊石壁前,看了半天,皺眉,抬手,又放下,來回幾次,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麼了。
李易見他這樣,便走過去,淡淡道:「你別老盯著一處看。」
洞山先生抬頭,顯得有些迷茫。
「前輩,我明明感覺這裡頭有很多東西,可一碰上就散,像是抓不住。」
李易笑了笑。
「這仙人傳承包羅萬象,不止是功法。」
「你想發明東西,想推工具,想把陣法嵌進山體,想讓修行和百工連起來,那就別總只盯著一門一派的路子。」
「多看看。」
「多想想。」
「你要的東西,未必在你最想找的那塊石壁上。」
洞山先生聽得若有所思,重重點了點頭。
可李易也沒再多說。
他知道,這種人不能拔苗助長。
悟性這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真急不得。
於是他轉身出了洞府。
結果一出來,便看見洞裡洞外站著的那些人,雖然都有收穫,可離真正吃透根本,還差得遠。
有些老一輩,如同那張靜清、左若童、唐門門長等人已經若有所悟,暗暗坐定參詳。
可大多數年輕一輩,還是一臉茫然。
李易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笑。
「算了。」
「還是幫你們一點點吧。」
李易走出二十四節氣洞,抬頭看向洞口,袖袍微動。
下一瞬。
他運轉神通【銘天章】。
只聽他淡淡開口:
「此洞,當有天命出,啟迪智慧,授出諸法。」
「其一曰自悟。」
「凡有道慧者,可結合自身道行,領悟出最合自身的修行之法。」
「其二曰天授。」
「道慧不足,潛力卻足者,可夢授大道,見得真我。」
話音落下。
轟然一聲。
整座洞府像是輕輕震了一下。
緊接著,洞中眾人只覺得腦海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了一下。
原本還看不真切的石壁,此刻在他們眼裡,忽然開始變得清楚起來。
有的地方像是自己跳出了一段經文。
有的地方則像是某種只可意會的印記,直接在心裡亮了一下。
而在李易眼中,更是清晰。
他看見眾人頭頂,開始有一縷縷清澈光芒升起。
那些光芒很淡。
卻極純。
像泉。
像煙。
又像晨起時山間最早的一縷霧氣。
那是慧光。
眾人自己未必察覺,可在李易眼裡,卻已經能看出分明。
有人慧光跳動,明顯是已有所悟。
有人慧光微弱,卻也開始緩緩生長。
還有些人,本來一頭霧水,這會兒竟也漸漸有了靈機。
張懷義站在一側,看著周圍那一片若有若無的炁機變化,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噫,不曾想炁體竟能如此運轉……」
他這一聲出來,周圍幾個同樣在琢磨的人,也跟著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懂了什麼。
「噫……」
「唔……原來如此」
「這一步竟能這麼走?」
「誒,我好像明白了!」
洞中頓時響起一片壓低了的驚呼聲。
有人抬手一試,發現自己原本卡住的關口,居然真鬆動了。
有人一轉炁機,竟把前些日子始終推不動的一段法門,順勢往前推了一大截。
還有人站在原地,半天不說話,最後竟像是突然開竅似的,整個人氣機都穩了不少。
一時間。
洞中各處,儘是恍然。
李易看著這一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才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