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火光跳了半夜,眾人的心思也跟著翻了半夜。
李易把那一整套話說出來以後,原本還帶著幾分遲疑的眾人,慢慢就被說動了。
先前他們怕的,是這事太大,怕做壞了,怕擔罵名,怕日後後人回頭一看,說他們今日亂改祖宗傳承,壞了整個異人界的根。
可李易說得很明白。
這不是亂改。
這是給天下修行者立一條能走的路。
能活得更久。
能修得更強。
還能真正不再怕槍炮,不再怕凡俗的火器,不再像從前那樣,哪怕修了一身本事,臨到老了,還是氣血衰敗,熬不過百歲。
這一點,幾乎沒人能拒絕。
呂慈更是越聽越來勁,等李易說完,他第一個忍不住,直接往前一步,盯著李易問道:
「天尊,這法子既然要往外傳,總得有個名字吧?」
這話一出,山上不少人也都跟著望了過來。
名字這東西,看著像是小事,可放在一條大道上,那就不是小事了。
門派的道號、法門的名字,往往就是一代人心氣的落點。
李易聽他這麼問,倒也沒賣關子,手指在桌案邊輕輕一敲,慢慢道:
「既然是服天地之氣,凝練不朽金性,那便叫『服氣養性道』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又補了一句。
「當然。」
「你們若願意,也可以叫它『紫府金丹道』。」
「隨你們挑。」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重錘落地。
服氣養性道。
紫府金丹道。
這兩個名字一出口,不少人心裡都跟著動了一下。
尤其是那些老一輩門長。
他們原本還在擔心,這麼大一套體系,若真立起來,自己這些老門派會不會被壓得沒了立足之地。可如今李易這話一說,他們反倒慢慢品出味來。
這東西不是來拆他們的。
而是來給他們指路的。
是把原本散亂的路,往一個更大的框裡收。
一時間,山上不少人腦中都已經開始琢磨。
若真修這紫府金丹道,自己能活多久?
一百五十年?
三百年?
五百年?
還是千年?
想到這裡,連心跳都慢不得了。
他們這些人,不怕苦,不怕險,甚至真到了拼命的時候,也沒幾個真慫的。
可誰不想多活幾年?
誰不想真正看一眼自己門派往後會長成什麼樣?
誰不想有朝一日,親眼見到修行者不再是縮在凡俗火器之下,而是真的能正面立在這世道上?
越想,眾人眼神就越熱。
也就是在這時候,山腳下那條早就沒走的長蟲,聽得更加入神了。
柳坤生原本還盤在山門外的石頭邊上,拿著那粒龍牙米一邊琢磨一邊聽道。
它本來以為,自己只是來蹭一蹭仙人道韻,順便聽上幾句牆角,看看能不能討點好處。
可越聽越心驚。
它一開始還不太明白「採氣、煉炁、築基、紫府、金丹」這些說法到底意味著什麼。
可聽著聽著,忽然就有些回過味來了。
這不是單純的修法。
這是要把天下修行,直接往上拔一層。
更別說那洞中道音,並沒有刻意封住山下。
李易似乎根本不怕外人聽。
也不怕別人學。
柳坤生抬頭望著山上,蛇瞳里慢慢露出幾分複雜。
它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趟真沒白來。
若是先前直接走了,恐怕還是和過去一樣,苦哈哈地吞吐日月精華,遇上機緣就吃點血食,靠著出馬、香火、老法子一點點往上熬。
可如今不一樣了。
山上那位,已經給它指了一條真正往前走的路。
它不敢走。
但它能聽。
能記。
能學。
只要依著這一套體系慢慢推演,長白山一脈,未必不能也走出自己的紫府金丹道。
柳坤生越想越不捨得走,索性把身子盤得更穩了些,乾脆就趴在山腳下,繼續聽。
它心裡甚至還暗暗慶幸。
幸好自己臉皮厚,沒真掉頭就跑。
不然,這趟才叫虧大了。
……
接下來的日子,玉京山便徹底熱鬧起來。
李易拋出的紫府金丹道,不再只是山巔上的一句話,而像一場真正的風,吹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各派門長、掌門、弟子,連著洞山先生那一批腦子活的,都開始一輪接一輪地討論。
有些人一開始還有點不信。
可真對照著二十四節氣洞裡的石壁,再把李易說出的這條路往上套,漸漸就越看越對味。
那些原本只覺得自家門派技藝精妙的人,這會兒也開始皺眉。
因為他們發現,自己門裡那些壓箱底的東西,放在這套體系里看,竟然都只是某一層的法門、某一道的技巧,離真正的神通,還隔著老遠。
這一下,眾人反倒更認真了。
因為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以前修得還是太淺。
不是路走錯了。
是根本還沒走到路的正中間。
而在這一批人里,變化最快的,就是左若童。
當初李易證金丹時,他便借著那一場天道波動,硬生生跨進了逆生三重的更深處。如今又得了李易所講的紫府金丹道框架,再回頭看三一門的逆生路,左若童竟很快就抓到了自己的東西。
這一日,他白衣飄飄,站在山中一處空地上,周身白炁浮動,整個人像是被霧氣托著一般。
張靜清本來還在和李易討論金丹術的細枝末節,忽然察覺到那邊炁機大變,抬眼一看,神色立刻就變了。
「左道友這是……」
李易看了一眼,神情平靜。
「他要成了。」
話音未落,左若童周身白炁驟然一震。
緊接著,他整個人竟像是又重新往回「長」了一遍。
原本白皙近乎虛化的肌體,忽然多出了一層真實血色,皮肉、筋骨、氣息,都像被什麼東西重新填滿。
那種感覺很奇妙。
不是返老還童,也不是單純的恢復,而像是把原本逆生三重之中那份過於空靈的狀態,重新拉回了「人」的層面。
霧氣翻湧間,左若童緩緩睜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先是怔了一下,接著便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他聲音不大,卻有種難以掩飾的感慨。
隨後,他抬頭看向李易,認真抱拳。
「多謝馮道友。」
李易笑了笑,沒有推辭。
「你自己走出來的,不必謝我。」
左若童搖了搖頭,神情卻很鄭重。
「若沒有道友這一番話,我恐怕還真想不到,逆生還能這樣走。」
他說著,抬起一隻手,掌心輕輕一翻,一團白光便在手中凝了起來。
那白光不同於尋常炁機,竟有種幼年般的鮮活感,像是肉身與神魂都重新被揉回了起點,又重新長出了一輪。
左若童望著那團白光,沉吟片刻,給它取了個名字。
「逆盈生。」
「這門神通,便叫逆盈生。」
「可讓肉身回返少年,重新生長一輪。」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了一些。
「我那些因為逆生破損的徒兒們,也算有救了。」
李易聽完,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眼底也多了幾分讚許。
這門神通,不是空中樓閣,而是真正帶著人味的東西。
它不是只為了更強,而是為了把原本斷掉的路,重新接上。
這才是一個真正修行者該有的東西。
李易看得出來,左若童這回不是單純悟道,而是把三一門一路走來的積累,全都壓進去了。
那是屬於他自己的道。
也是屬於三一門的道。
不過,山上這會兒最惹眼的,倒不是左若童。
而是張之維。
這傢伙這些日子可沒少往石壁前鑽。
他悟性本就高,又因為二十四節氣洞的慧光影響,一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轉。可偏偏真要說出來,他又始終差一點。
不過和前些天相比,如今的他明顯已經更近一步。
張靜清也在留意他。
這位老天師一邊推演著自己的雷法,一邊不時瞥一眼自家大弟子,心裡也有幾分驚訝。
張之維這回的進展,實在快得有些過頭了。
他身上那點悟性,像是被這整座玉京山慢慢催熟了一樣。
這一日午後,玉京山後坡一處背風的石台上,張之維盤膝而坐,面前攤著一卷從石壁拓下的殘圖,旁邊還散落著幾張各派門長親手謄抄的秘要手札。這些手札原本都是壓箱底的不傳之秘,可自從李易拋出「紫府金丹道」後,各派掌門反倒漸漸放開了,許多人主動將自家最精髓的部分拿出來與眾人印證,圖的便是能在新體系里找到自己那一脈的定位。
張懷義從坡下走上來時,正看見自家師兄周身隱隱有淡淡的青光流轉,像一層極薄的霧紗覆在身上,霧中似有星辰明滅,又似有流水倒懸,詭譎又玄妙。
「師兄?」
張懷義輕喚了一聲。
張之維緩緩睜眼,那層青光便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眼底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迷離。他看著走近的師弟,嘴角微微一揚,疲憊中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懷義,你來得正好。」
張懷義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幾張手札上,又掃過師兄微微發紅的眼角,忍不住問道:「師兄這些天幾乎不眠不休,到底悟出了什麼?看你這模樣……莫非已經摸到邊了?」
張之維沉默片刻,伸手在身前虛虛一划。
霎時間,空氣中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青色軌跡,像一條極細的裂縫,又像一道被強行摺疊的線。那裂縫裡隱約可見光影浮動,有山川倒懸,有日月交錯,更有一瞬極短的幻象——仿佛他自己站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正回頭看向此刻的自己。
張懷義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時空?」
張之維點頭,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不錯。我原本只是在石壁上看到『大羅洞觀』那一層時有所觸動,後來又得了風后奇門的殘篇。可那些東西一直零散,像散沙一樣攏不起來。直到馮道長講了紫府金丹道,把採氣、煉炁、築基、紫府、金丹這一整條路擺在面前,我才忽然明白——這些東西其實都可以收進同一個框架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紫府金丹道的根本,是服天地之氣,凝練不朽金性。而大羅洞觀能洞徹諸法,風后奇門能借勢布局。我把三者融在一起,勉強拼湊出了這麼一門術法……我暫且叫它【回魂仙夢】。」
「回魂仙夢?」張懷義重複了一遍,隱隱覺得這名字里藏著極大的野心。
張之維苦笑一聲:
「名字是我自己胡謅的,還不知道能不能真正用出來。或許只是我的一番妄想罷了。」
他抬起手,那道青色裂痕便緩緩擴大,裡面光影流轉得更快了些。他繼續道:
「此法能讓我短暫感應到時空的細微變化,甚至……在極小的範圍內與時空發生碰撞。若是修到極深處,或許真能打破時空約束,前往過去,甚至未來……」
張懷義聽得心神震盪,半晌說不出話。
他知道師兄向來穩重,從不說大話。可如今這番話里透露出的東西,簡直駭人聽聞。那已經不是單純的術法,而是近乎觸碰規則邊緣的仙家手段了。
「師兄……這法子,真的能成?」
張之維看著那道漸漸消散的青痕,輕輕呼出一口氣,眼神卻亮得嚇人:
「成不成,還得繼續試。但我現在至少知道方向是對的。紫府金丹道不是要取代我們這些舊法,而是給我們這些舊法一個能繼續往上走的梯子。我這【回魂仙夢】,便是踩在這梯子上,往更高處探的一步。」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山巔的方向,聲音里多了幾分敬意:
「若沒有馮道長那一場講道,我恐怕還要在原地打轉好多年。現在……如同有一位金丹境界的強者,或許真能觸碰到時空之秘呢?」
「畢竟,這道術法,天時、地利、人和,一個也缺不了!」
張懷義沉默良久,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金丹強者,現在體系都是空的,哪有金.....嗯?師兄你說咱們古法金丹,能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山風吹過,張之維眼中的光,卻猛地發亮。
「嗯?或許可行,畢竟咱們龍虎山一脈的九轉金丹,本身就有破碎虛空的能力!」
張之維眼睛亮的像一個燈泡,與張懷義對視過後。
他倆異口同聲道:「呂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