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時間靜寂得有些可怕,唯有夜風卷著山雲的呼嘯聲在眾人耳畔迴蕩。
來自未來的田晉中死死盯著眼前的玉京山之主,面色變了又變。
隔了足足好幾秒,他也沒能把眼前這位高深莫測的存在,跟記憶里那個掀起滔天巨浪的「無根生」徹底重合在一起。
他曾經見過的馮曜。
氣度雖也超凡脫俗,但骨子裡流露出一種傲感,就像自認為神,就很......
那種眼神他記一輩子.
但眼前的馮曜,比馮曜更加超凡脫俗。
但眼裡多了一份人性,氣息圓潤,像山間水,像林間風,滋養自身。
讓他不由放下心中的芥蒂,想要順著對方的話頭開口。
「當年的事……」
話剛吐出四個字,田晉中猛地打了個冷戰,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強行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額頭上「嘩嘩嘩」地往外冒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糊塗啊!眼前這位不管再怎麼變,那也是馮曜!是那個憑一己之力把整個異人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無根生!不得不防,絕對不能吐露半個字!
看著田晉中死咬著牙關、一副隨時準備閉氣自盡的決絕模樣,李易倒也沒有刻意難為他。
他只是淡淡一笑,倒負著雙手主動往後退開兩步,轉頭看向在場的其餘人,語氣悠然地給出了一個方向:
「既然田小友心中有結,不願說出口,想必是有他的難處。既然如此,那咱們換個人問一問,結果倒也不差。」
話音剛落,李易屈指一彈,一道微不可察的清氣瞬間沒入了旁邊那個被呂慈一巴掌拍暈過去的老頭體內。
「唔……」
老年李慕玄悠悠轉醒,捂著劇痛的後腦勺從地上爬起來。他一邊倒吸著涼氣,一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結果一抬頭,正好看到了站在身前的青衫男子。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李慕玄渾身一個激靈,多年養成的本能讓他脫口驚呼出聲:
「掌門?!」
極其簡短的兩個字,卻宛如平地起了一記驚雷,震得在場所有正道大佬面色大驚!
方才田晉中喊出「無根生」的名字也就罷了,如今這個來歷神秘、修為不俗的異界老頭一睜眼,竟然直接管馮曜叫「掌門」?
在他們的認知里,馮曜如今是開宗立派的玉京山之主,何來掌門之稱?除非……在那個未知的未來時空里,馮曜真的成了全性妖人的頭領!而這個老頭,特麼的是個全性妖人!
一時間,眾人的心思複雜到了極點,看向李易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隱隱多出了幾分驚疑不定。
甚至連大盈仙人左若童身後站著的那個小李慕玄,此時也是嚇得小臉煞白,整個人愣在原地。他看著那個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神似、卻滿頭白髮的老頭管全性掌門叫掌門,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大難臨頭的恐慌。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家弟子的不安,左若童緩緩伸出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輕輕安撫在小李慕玄的肩膀上,低沉而溫和地道了一句:「放寬心,有師父在。」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剛爬起來的老年李慕玄眼中。
看著那隻熟悉的大手,看著那個活生生、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的師父,老年李慕玄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納森島睡糊塗了,正在做一個永遠醒不來的美夢。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李易那平靜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
「李慕玄,既然認得我,那就勞煩你跟我聊聊,你所在的那個未來……究竟是如何的光景?」
老年李慕玄臉色一陣糾結,他看看眼前的李易,又顫巍巍地張望了一下四周那熟悉的三一門服飾和大盈仙人,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拉垮著臉開始講述他記憶中的未來。
「在未來,您老人家可沒有開闢什麼玉京山仙門……您是全性十七代掌門。而且在甲子時期,您還幹了一件大事,與各大正道門派的精銳核心共計三十六人秘密結拜,江湖人稱——三十六賊!」
聽到這裡,當即有正道掌門忍不住一拍大腿,吹鬍子瞪眼地反駁道:
「一派胡言!馮曜先生那是何等人物?紫府金丹道的傳道祖師!他怎麼可能自降身份去加入全性那種藏污納垢的地方?!」
老年李慕玄被吼得一愣,他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這仙氣飄渺的玉京山道場,苦笑道:
「可在我的記憶里,事實就是如此。馮老……掌門他少年時便加入了全性,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遊蕩,後來是一步步靠著手段和實力,才坐穩了全性掌門的位置。他從始至終,都沒建過什麼道場。」
眾人面面相覷,錯愕不已,這時候大家隱約都品出味來了——這兩個老頭來的地方,跟他們這個時空,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老年李慕玄甩了甩腦袋,驅散了腦海里的違和感,繼續說道:
「當年在秦嶺,那三十六賊結拜之後,其中有八個人,更是在秦嶺深處參悟出了凌駕於各派絕學之上的八種奇技,也就是『八奇技』。」
「都有誰?!快說!」
有急性子的掌門忍不住催促。
李慕玄吐出一口氣,開始挨個念出那張在未來掀起無盡腥風血雨的名單。
這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是一枚重磅炸彈:
「這第一位,便是龍虎山張懷義!他與掌門結拜,在秦嶺之中,悟出了號稱『術之盡頭』的炁體源流!」
「武當派的周聖,與掌門結拜,悟出了風后奇門。」
「濟世堂的端木瑛,悟出了雙全手……」
隨著八個名字和對應的八奇技挨個從李慕玄嘴裡蹦出來,原本還抱著看戲心態的許多正道掌門,那臉色已經黑得跟鍋底沒什麼區別了。
他們的呼吸一個比一個粗重。合著在另一個時空里,自家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寶貝疙瘩、核心傳人,居然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跟全性掌門拜了把子?!
那可是全性啊!
在正道眼裡,沾上全性這兩個字,和光著身子玩屎有什麼區別?
那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都給丟盡了!
尤其是龍虎山天師張靜清,那臉色黑得都快滴出水來了。他緩緩轉過頭,一雙虎目死死地剜向少年張懷義,鼻孔里猛地擠出一聲冷哼:
「可以啊,懷義。長能耐了?都學會跟全性掌門稱兄道弟、去秦嶺悟絕技了?」
張懷義被自家師父這一眼瞅得魂飛魄散,縮著脖子,當場扮起了一隻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站在幕後的李易看著眼前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呵呵低笑了幾聲。
從另一個時空的人嘴裡,聽到原本屬於《一人之下》原著的故事軌跡,確實別有一番風味。不過相比於這些八卦,李易在剛才就已經確定了另一件事:
這個老年李慕玄,確確實實來自於原時空,而非他這方世界的未來。
否則的話,在李慕玄現身的那一剎那,以李易如今的手段,便能輕而易舉地從對方靈魂深處攫取到修行【紫府金丹道】或者【逆盈生】的痕跡。
若是如此,他便相當於平白提前了七十年得到未來異人文明的發展成果,用來填補自身的無上道果。
「可惜了,不是這個世界的未來,沒能抄到近道。」
李易在心底暗暗惋惜了一聲。
不過轉念一想,原著那一處時空,同樣也是一方了不得的寶地。那裡不僅有日新月異的科技文明,甚至還牽扯到外星人與宇宙飛船,最關鍵的是……那裡還有一個完美無瑕、近乎長生不死的「道胎」馮寶寶。
有機會的話,他還真想跨越時空裂縫,真身過去瞧上一瞧。
此時的山巔上,隨著李慕玄將未來的秘密講述完畢,整片場地瞬間炸開了鍋,喧鬧成了一片。
那些被點到名字、家裡出了「賊」的門派掌門個個臉上無光,恨不得當場回去把那孽障清理門戶;而那些沒被點到名字的門派,則是暗暗竊喜,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
在一片嘈雜與混亂之中,唯有一道白衣身影,顯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大盈仙人左若童不知何時已經邁開腳步,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爭吵,緩緩走到了跌坐在地上的老年李慕玄身前。
這位名震天下的宗師微微彎下腰,伸出一雙白皙乾淨的手,極其細緻、極其溫柔地替眼前這個滿身風霜、落魄不堪的老人,一點點整理好了那有些凌亂的衣衫。
接著,左若童看著他,眼中沒有嫌棄,沒有憤怒,只有一如當年的期許與溫和,輕聲問道:
「玄兒,那你的一生……又是如何呢?」
老年李慕玄原本正講得起勁。
看著周圍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大佬們因為自己的話而臉色鐵青、醜態百出。
他心底深處那股憋了大半輩子的惡趣味和劣根性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甚至隱隱有些自得。
然而。
左若童這一聲在記憶深處響起了無數次的、輕柔的「玄兒」,卻猶如一柄重錘,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將他心底那幾分自得與竊喜,砸得粉碎。
老年李慕玄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不可思議地抬起頭,迎著左若童那雙清澈如初的眼眸,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您……您叫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