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兒,那你的一生……又是如何呢?」
「您……您叫我什麼?」
老年李慕玄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大盈仙人這一句溫柔的關心,直接讓老年李慕玄當場破防。
他嘴唇哆嗦著,原本看樂子、瞧熱鬧的心氣兒在這一瞬間散得一乾二淨。他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卻在對上左若童那雙深邃的眸子時,狼狽地把頭扭向一旁,根本不敢直視。
「我……晚輩……當年的事……」
李慕玄支支吾吾,半天擠不出一句整話。
瞧見這老貨這副縮頭烏龜的模樣,站在左若童身後的少年李慕玄瞬間急了,扯著嗓子大喊:
「喂!那個老頭!你倒是痛痛快快地把話說清楚啊!這副死樣子給誰看呢?!」
聽見這熟悉又稚嫩的叫喊,老年李慕玄眼角狂跳。
他瞅著眼前那個穿著三一門經典練功袍、少年意氣的自己,再想想自己這大半輩子的荒唐與落魄,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半句話也再說不出。
李慕玄徹底閉了嘴,目光狼狽至極。
一旁的田晉中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如今承了大盈仙人【逆盈生】的潑天恩情,不僅斷肢重生,連帶著一身靜功也水漲船高,心裡對三一門那是感激涕零。瞧見左門長為了這個全性如此神傷,田晉中一咬牙,決定站出來給李慕玄這老貨稍微美化美化,也算全了人家的面子。
「左門長,晚輩倒是知道一些關於這位的事情。」
田晉中理了理思緒,緩緩開口,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客觀:
「在晚輩那個時空,李慕玄師兄當年因故從三一門離去,隨後拜了全性的『鬼手王』為師,江湖人稱『惡童』。再後來,他跟隨全性掌門無根生重上三一門。在那場無根生與左門長的比試中,左門長當場突破了逆生三重,最終功德圓滿,仙逝而去。至於李師兄,自那之後便遠渡海外,在異國他鄉避世隱居,再無蹤跡。」
不得不說,老田這番話講得極有水平,死死咬住了舌頭,愣是沒敢把三一門因為這檔子事最終被全性妖人徹底覆滅、絕了傳承的慘烈真相說出來。
然而,田晉中剛幫著遮掩過去,老年李慕玄卻再也承受不住心頭的愧疚。
「砰!」
李慕玄朝著左若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一邊狠狠地磕頭,一邊老淚縱橫,直接接過了田晉中刻意留白的話頭:
「田道長……您給留臉了……可這臉,老子沒臉要啊!」
「孽徒李慕玄!叩見大盈仙人!!」
李慕玄額頭死死貼著地面,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劇烈摩擦,帶著壓抑了七十年的絕望與痛苦,把那段被血水浸透的真實歷史,一字一句地在山巔上咆哮了出來:
「當年……根本不是什麼仙逝!是我帶無根生上了三一門,戳破了逆生三重的神話,活生生把您老人家給氣得散炁了啊!還有三一門……門裡的師兄們為了給您報仇,跟全性死磕,結果被人家殺了個乾乾淨淨!斷了!全絕了!三一門的傳承,在未來的時空里……徹底被滅門了啊!」
原本還在梗著脖子叫囂的少年李慕玄,在聽到「滅門」、「傳承斷絕」這幾個字眼時,渾身的氣血瞬間涼了個透。
他的心弦徹底崩斷了,整個人面無人色地倒退三步,仿佛看見了什麼世間最恐怖的怪物。
這一刻,不僅是老年的李慕玄在磕頭,連帶著這個少年的李慕玄,也徹底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連去窺探左若童目光的勇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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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片近乎凝固的悲戚氛圍中,一直靜觀其變的李易,終於悠悠地開口提醒道:
「慕玄,你不必過於掛懷。那方時空的故事雖然慘烈,但與我們如今踩著的這片世界,多有差異。在座的左門長活得好好的,三一門也早已走上了另一條通天大道。未來的因果,落不到現在的你頭上。」
少年李慕玄稍稍心安。
而聽到這位玉京山之主的寬慰,老年李慕玄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
然而,李易話鋒一轉,原本溫潤的眼眸深處,卻悄然閃過了一抹冷冽至極的寒芒:
「不過……全性這攤子爛泥,在隔壁時空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在我們這兒,確實也該好好管一管了。」
他微微側頭,淡淡地吩咐了一聲:「呂慈,過來。」
「在!」少年呂慈當即抱拳上前,眼神里閃爍著習慣性的凶光。
「持本座法旨,通知你呂家上下,從今日起,清繳天下全性。見一個,殺一個,不必留活口。」
呂慈面露喜色,但旋即又有些犯難地撓了撓頭,如實稟報導:
「謹遵天尊法旨!只是……天尊,那全性妖人向來沒有固定的山門道場。他們平日裡極善於隱藏,往人堆里一紮,跟普通異人沒什麼兩樣,抓不盡、也殺不絕。這具體地址,屬下確實無從得知啊。」
聽了呂慈的顧慮,李易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斜看呂慈,打趣道:「你小子平日裡在山上,不是天天自詡為什麼『呂半仙』嗎?如今跟著本座修了這麼久的道,一身修為都快提到天上去了,怎麼這辦事的手法,還這麼樸素?」
「全性妖人既然行事放縱,那其身上纏繞的因果業力必然遠超常人。」
李易屈指彈了彈衣袖,漫不經心地說道,「修士有修士的法門,卜算之術是擺著好看的?你開壇起卜,掐指問卦!
凡是算到誰身上業力滔天、黑氣沖天的,別管他是誰,只管把腦袋剁下來便是!」
此話一出,山巔上的各派掌門齊刷刷地打了個寒戰。
這哪是在圍剿全性啊?
這分明是以天道審判的名義,借著呂家的刀,要把整座江湖、乃至整個天下的魔氛給犁庭掃穴般地清盪一遍!
再說了,現在的呂家那是一般世家嗎?人家靠著玉京山這棵大樹,人人都是九轉金丹的恐怖修為。這群陸地神仙要是提著刀滿天下找「紅名」殺,那場面……跟自動化收割機掃蕩雜草有什麼區別?!
一鍵掃蕩了屬於是!
「老實說……您老人家是不是打算借著這個由頭,提前來一場『甲子盪魔』啊?」
各位掌門咽了口唾沫,這句話死死地堵在心頭,卻連半個字都不敢哼出來。
跪在地上抹眼淚的老年李慕玄瞅著這殺氣騰騰的玉京山,腦子裡忽然又閃過了一段塵封的歷史。
他一咬牙,大著膽子補充道:「天尊!若是按照我們那方時空的歷史進程……再過些年頭,還會有倭寇亂華,無數人也慘死其中啊!」
聽聞此言,李易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負手而立,遙望著山下廣袤的江山,淡淡說道:「那自然是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
「這舊山河的污泥濁水,也是時候該重整重整了。」
李易暗暗一笑,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那條長白山的妖仙,聽了這麼多天的道,也該用在此處了。
直到此時,坐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的大盈仙人左若童,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眼神裡帶著無盡的感觸。通過李慕玄和田晉中的講述,他這位當世宗師,興許已經徹底想明白了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究竟是個什麼結局。
「突破了……但也敗了啊。」左若童心中微嘆。
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確實在最後關頭看破了虛妄,甚至讓逆生三重達到了所謂的「通天」之境。可那境界雖然看似玄妙,卻終究沒能真正白日飛升。所以,失望至極的自己才會主動自去「玄門」之名,解散了三一門,最終選擇坐化而去。
而門下的弟子們卻看不透,將滿腔怨恨遷怒於無根生,結果跑去尋仇,反而招致了滅門之禍。
唉。此間的是非恩怨,他如今已經無心再去爭辯誰對誰錯。
只是看著眼前這兩個不知所措的李慕玄,左若童心中嘆息:這些弟子的性格若是不改,噹噹真是讓人很難放下心來啊。
不過好在……這個世界的性質,已經變了。
左若童抬起頭,感受著體內那顆緩緩運轉、散發著無盡玄奧的神通道基,心中生出一股明悟。
在如今馮曜所賜的【紫府金丹道】體系之下,他們三一門原本鑽入牛角尖的「逆生」理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華。
如果說紫府金丹道是一艘能夠橫渡彼岸的巍峨巨輪,那麼他們三一門的「逆生道」,便是這艘大船上的舵!
修行者穩穩地把握著船舵,根據自己的心意在諸天萬界中開闢航線,而巨輪在破浪前行時留下的那些痕跡……那便是屬於他們自己的「道」!
可僅僅明白這些,還不夠。
除非我左若童能在這個世界,真正將這門融合了逆生的法門推演到紫府、甚至金丹之境……我三一門的道,才算真正立住了腳跟,才算得上真正的玄門正宗!
想通了這一點,左若童眼中原本的一絲陰霾盡數散去。
他還不能死,他還有未完的任務!
心思通明之後,左若童看向跌跪在身前的老年李慕玄,目光徹底溫潤了下來。
他緩緩彎腰,將那雙長滿老繭的手覆在李慕玄白髮蒼蒼的腦袋上,溫聲道:「起來吧。放寬心,你那方時空的三一門之災,錯不在任何人。」
瞧見這一幕,周圍沉悶的氣氛總算緩和了幾分。
這時,一旁的龍虎山天師張靜清忽然皺了皺眉,看著場中央這兩個未來的來客,疑惑道:「話說回來……這二位究竟是怎麼穿過時空裂縫,來到我們這兒的?」
此話一出,青年張之維頓時僵在了原地。
迎著自家師父和周圍無數大佬審視的目光,張之維老臉一紅,尷尬得直摳腦殼。他乾咳了一聲,磨磨唧唧地從人堆里蹭了出來,支支吾吾地承認道:
「那什麼……師父,是徒兒剛才跟懷義、呂慈他們瞎琢磨術法,胡亂試招,一個不小心……才把這倆老爺子給吸過來的。」
張靜清的臉當場就黑了:「那你打算怎麼把人家送回去?!」
張之維縮了縮脖子,有些心虛地對手指:「這個……徒兒暫時也不知道。這回魂仙夢的法門還不完善,剛剛能成全靠意外,要是再開一次時空旋渦……難度實在太大了。」
聽到這話,田晉中和李慕玄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李易那清冷空靈的聲音再度傳來,打斷了眾人的糾結:「無妨,既然回不去,那便讓他們暫且在玉京山上住下。等張之維什麼時候把這時空術法徹底完善了,再把他們安安穩穩地送回去便是。」
「天尊聖明!」眾人聞言,紛紛躬身稱善。
隨後,李易揮了真氣化作一縷清風,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回到了自己的清修洞府之中。
洞府內,仙氣繚繞,寂靜無聲。
李易盤坐在寒玉床上,雙目微閉,腦海中卻在瘋狂推演著方才從張之維那裡讀取到的時空法門。
「金丹大道,當演化五種護道神通。」
李易緩緩睜開眼,感受著體內那顆璀璨奪目的金丹,輕聲自語:
「本座這【真炁】道果所凝聚的第一道神通,乃是『銘天章』,其作用是代天行令、批下天命。既然剛才見識到了這方世界的時空漏洞……那這真炁道果衍生出的第二道護道神通,是否能夠用來象徵『時空』的概念?」
如果能將時間與空間的法則徹底熔煉進金丹之中,那他回歸西遊世界,是否也能往來歲月?
可是,【真炁】道果,真能推演出這個神通嗎?
「可以提煉一縷金丹金性,試上一試!」
想做便做,李易收斂心神,雙手在胸前結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