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李慕玄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啐了一聲:「現在知道逆生三重的好了,早幹嘛去了。」
小李慕玄打心眼裡瞧不起眼前這個未來的自己,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李慕玄看不起未來是有原因的。
在他視角里,這個李慕玄太遜了。
正兒八經的的功法一個也不修,不說拜師馮掌教,那也得入三一門吧,結果他倒好,一個手藝人玩剩下的雜技,他都當成寶貝似的學到手上,他李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這話就像一根帶倒鉤的細針,噗嗤一聲,直直戳進了老年李慕玄的肺管子裡。
老年李慕玄臉色一僵,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所有的反駁都化作了一聲蒼涼的嘆息。
「傳我道者我不從,授我業者我不認,解我惑者我不聽……」老頭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眶微紅,「我這一生啊,活到頭來,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唏噓聲中,老頭子索性不遮不掩,將自己那方時空里,他如何意氣用事拜師鬼手王、如何流落全性、如何遠走海外蹉跎一生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少年李慕玄。
聽著聽著,少年李慕玄臉上的驕傲漸漸凝固了,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原來當初自己要是沒在這玉京山上遇上馮曜掌教,自己的未來結局居然會這麼慘烈、這麼狼狽。
不過……
小李慕玄聽著聽著,眉頭慢慢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
這老貨前半段的脾性、遭遇,怎麼跟自己前陣子的遭遇這麼相似?
同樣是意氣用氣,同樣是拜師。
不過一個是拜師鬼手王,一個拜師的是大盈仙人?
少年李慕玄愣住了。
一道靈光猛地劈中了他的天靈蓋,讓他渾身一哆嗦。
「等會兒!」
少年李慕玄一蹦三尺高,眼珠子瞪得溜圓,「我被做局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老頭,當即將左若童師長和馮曜掌教如何私下聯手、如何故意在小院裡設套激他性子、最後逼得他心甘情願拜師三一門的事情全盤托出。
言罷,整個山洞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年李慕玄整個人僵在原地,聽完少年的話,他眼中爆發出濃郁到極致的羨慕。
最後,他扯了扯嘴角,幽幽嘆道:「你是個有福氣的……全賴馮掌門慈悲啊。」
老頭子心裡確實不是滋味。當初在隔壁時空,可沒有人這般待他,也沒有人這般煞費苦心地變著法子指點他……不,不對。當初左若童師長其實也當面點過他,是他自己一門心思犯渾硬是不聽。
一切因果,終究是咎由自取。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世界裡徹底扭轉他悲慘命運的推手,居然會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馮掌門。
一時間,情緒翻湧,老頭子心裡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了。
而另一處清修道場裡。
重新生長出手腳的田晉中,渾身一震,從極深的靜功狀態中緩緩甦醒。
這些時日,他也沒有閒著,在無上真炁的滋養下,同樣開始嘗試運轉這方世界的紫府金丹道。
因為體內憑空多出了那股精純且充盈的本源之炁,田晉中極其不講道理地直接跳過了最耗時間的採氣、煉炁階段,直接來到了在體內構思神通道基的最後關頭。
在自家師父張靜清的悉心指點下,他正穩步鑄就自身的金丹術道基。
在這個過程中,他震驚地發現,在他們那方世界早就絕跡、只存在於典籍傳說中的九轉金丹術,在這個地方,居然可以輕易修成了。
修行之餘,為了驗證心中的荒謬感,田晉中這幾天也獨自下了一趟山。
他看到了山腳下那條巨大的黑蛇柳坤生,確實是長白山的老仙兒;他遊歷了關內外的舊時城鎮,看到了那些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古老建築。最終,他更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回了龍虎山,藏在樹蔭後面,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穿著道袍、尚且年少青澀的「自己」。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信了這所謂的逆轉時空、平行世界。
但作為龍虎山培養出來的精銳,田晉中心底深處至今仍死死地掐著一縷懷疑。
他懷疑這世上是不是有哪個精通幻術、心懷叵測的絕頂高手,在暗中給他下了什麼極為恐怖的惡咒,才讓他陷入了這場真實到可怕的「內景幻境」里?
再次回到玉京山上,田晉中的心境終究是變了,整個人開朗了許多。
他每天拉著過去的師兄張之維、師父張靜清,講了許多原本應該發生、卻並未在這發生的「正常歷史」。
聊得越多,他就越清晰地看到了兩個世界的巨大分野。
而這所有不同、所有分野的源頭,全都指向了一個人——無根生。
這方時空的格局大變,所有人人生悲劇的徹底逆轉,竟然全是因為這一世的無根生。
他特麼的「從良」了!
這就好比原以為隔壁是個要毀滅世界的混世魔王,結果一開門,發現人家不僅考公考編成功,順手還把考場給升級成了修仙大學。
不僅從良了,而且這位馮掌教還變態地強。強到連他那號稱「天下一絕頂」的師兄張之維,如今在馮掌教面前,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根本不是對手。
田晉中靠在玉京山的漢白玉欄杆上,看著滿天繁星,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當年……若是我那方世界的馮曜沒有誤入全性,反而也如同這位一般,籌集了那三十六人坦坦蕩蕩地結拜。興許後來,也就不會有那場讓人狼狽逃竄、死傷殆盡的『三十六賊』,而是異人界驚艷當世的三十六位通天天驕了吧。」
遺憾,惆悵,兩世的滄桑在此刻化作百般滋味,在胸口翻江倒海。
這一夜,明月如銀,灑落滿地清輝。
同樣心緒難平的田晉中與老年李慕玄,在沒有提前約定的情況下,竟是不約而同地獨自爬上了玉京山的最陡峭的峰巔。
山風烈烈,拂過兩人的長須與發梢。
兩人迎著冷冽的山風,各自惆悵地望著那天邊的一輪孤月。
驀然回首間,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看著對方那飽經風霜的臉龐,田晉中與李慕玄皆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地苦澀一笑,齊齊發出一聲跨越了七十年歲月的悠長嘆息:
「馮掌教一念間,竟是天堂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