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方大法師背著襁褓里的嬰兒,沿著村外泥路走了許久,鞋底沾滿濕泥,袍角也被冷風吹得亂晃,他原本是下山做法事的,誰知法事做完,回山的精金沒了,身後還多了一個剛出生的小鬼王。
這買賣怎麼算都虧。
更虧的是,這小鬼王還得餵。
方大法師在村外一戶養羊的人家門口站了半晌,摸了摸空蕩蕩的布袋,最後硬著頭皮敲門,賠著笑臉賒了一些羊奶。
那戶人家原本不想給,方大法師只好又是念咒,又是拍胸口保證,說自己明日做法事必定補上銀錢,這才換來一小碗腥氣撲鼻的羊奶。
他回到臨時落腳的破廟,先把自己葫蘆里的清水倒掉,又把羊奶小心翼翼灌進去,灌得滿滿當當,這才鬆了口氣。
「來來來,小祖宗,喝點。」
方大法師把葫蘆湊到襁褓邊,動作笨拙得很,像是怕把孩子嗆死,又怕孩子突然睜眼咬他一口。
可襁褓里的小孩子卻不吃。
李易睜著一雙眼睛,亮得出奇,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方大法師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手裡的葫蘆頓在半空,最後只能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可被這張口無遮攔的嘴害慘了,下山花了十三年時間籌備金子,想著過些日子回山,兌換些上乘真功,沒想到經此一遭,又是白忙活了。」
他說完,又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蔫了幾分。
方大法師出身崑崙派,二十多歲下山歷練,這一脈的規矩有些特殊,歷練歸歷練,回山時卻不能空手回去,要帶著銀兩回山。
不是貪財,而是這些介入旁人命數、沾過禍福因果的金錢,對卜卦修行有大用,靈異界稱之為【精金】。
方大法師這十三年走南闖北,幫人看宅,替人驅邪,也幫葉老爺降服祖墳里的殭屍,好不容易攢下了一袋精金,原本打算幹完葉老爺這票,就回山兌換一門真功,好精進修為。
可誰想到就在同一夜,他只用了一句話,改了一個鬼王的命數。
按照這娃子的命數,他理應是先做二十年的戲子,再做二十年商人,再有二十年入道,是為命格——【大器晚成】。
如今再瞧,好嘛,人家爹媽不要這孩子了,因果全堆在了自己頭上,惡果只能自己吃了。
十年苦修,因果全消。
精金上的因果沒了。
真功沒了。
金子也沒有了。
方大法師越想越難受,忍不住瞪了襁褓里的李易一眼。
「現在你還來欺負我,你不吃,我吃!」
他說著,哼唧唧地仰頭喝了一口羊奶。
下一刻,方大法師臉色一僵,眉毛都快皺到一塊去了,連忙呸呸呸吐了三聲。
「難怪小孩不吃,這奶真腥。」
李易看著他,眼神平靜。
方大法師尷尬地擦了擦嘴,像是給自己找台階,嘴裡嘀咕道:「等會找點米湯餵這孩子吧。」
李易沒有理會他,只在心裡輕輕轉過一個念頭。
命數?
成龍歷險記世界還有這東西?
他前世看的時候,沒太注意有這種東西啊,不只是陰陽平衡嗎?
不過想想也對,這個世界既然有正氣、黑氣,有符咒、惡魔、歲月史書,還有這等能看出鬼王轉世的法師,藏著一些命數因果,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沒關係。
我自己來看。
李易藏在襁褓里的手指微微一動。
先前他原本準備用一口先天之炁,施展拘靈遣將,召神劾鬼,借鬼神之力保命,如今渡過一難,倒是不急著搬運自身了。
這口先天之炁,被他引入身體祖竅,緩慢改造這具嬰兒之身,讓祖竅時刻吞吐外界物質,轉化為元炁。
不求一步登天,先讓自己不用被一口羊奶難住。
方大法師折騰了半宿,也終於困了。
他打了個哈欠,把葫蘆放在一旁,又找了些破布墊在香案下,將小嬰兒輕輕放好。
「你可別鬧啊,我已經夠慘了。」
說完,他歪在旁邊,閉上眼沒多久,呼吸便漸漸沉了下去。
破廟裡只剩下冷風吹過門縫的聲音。
李易睜著眼,咿咿呀呀地抬起小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抓。
一縷無形之氣落下,像鉤子一樣,勾住了方大法師的夢。
李易暗忖道:「小友,我們夢中相見吧。」
下一瞬,方大法師的夢境驟然一變。
他發現自己站在崑崙山上。
山風浩蕩,雲海翻湧,遠處一座座雪峰如劍,刺入天穹,腳下青石台階一路通往山門,熟悉得讓他鼻子一酸。
這是他離開十三年的地方。
山門前,有一位老人負手而立,背對著他,衣袍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
方大法師怔了怔,隨即連忙抱拳,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老人淡淡問道:「你想用精金兌換什麼功法?」
方大法師苦笑一聲:「我原本是想兌換真功《服餌鍊氣術》,用來提升我的炁,可現在一切都沒了。」
「呵,確實沒了。」
方大法師身子一僵。
這語氣,太像了。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老人,眼眶有些發紅,又連忙抱拳道:「對不起老師,我搞砸了,因果丟了,精金也舍了,我全都搞砸了!」
老人依舊負手背對著他,風輕雲淡道:「沒事,至少你還有臉回來!」
方大法師被這一句噎住了。
老人沒有回頭,只繼續說道:「你下山了十三年,我要考校你。」
方大法師不疑有他,連忙站直身子,將這些年所見所聞一點點講了出來。
他講自己第一次驅邪,差點被一個水鬼拖進井裡,講自己給人看墳,結果發現墳里睡著的不是死人,而是半屍半煞的老東西,講自己替葉老爺降服祖墳里的殭屍,差點被那殭屍一口咬在脖子上。
講到最後,他又把這些年修行功法的見解、感悟,一併吐了出來。
他本就不是什麼天縱奇才,所學也不算高深,可十三年風裡來雨里去,真正和妖邪鬼怪打過交道,許多東西反倒磨得很實在。
這一切,都被李易聽了進去。
夢境深處,李易借著老人之相,靜靜聽著,心裡很快有了判斷。
氣魔法。
不,還是練氣啊。
李易是練氣的祖宗,是真炁的道祖,這點粗淺門道入耳一聽,就能分出好壞。
方大法師的法門不算差,勝在根基穩,行氣正,只是太散,太慢,太靠年歲去磨。
若只是普通修行者,能得這門法,也算一條路。
可落在李易耳中,許多缺漏幾乎明晃晃擺在眼前。
他聽著聽著,便順手在心裡拆了,又順手補了。
老人微微點頭,語氣忽然慈和了幾分:「很好,非常好,這麼多年你經歷得不錯。」
老人又道:「特別是最後一關,沒有忘記修道者的初心,而是捨棄了十年積攢下的精金,這很好,我很高興,今天我就要大大的獎賞你呀。」
方大法師更愣了。
這不像是老師說話的風格啊。
下一刻,崑崙山上風雲激盪,萬里紫氣從雲海中垂落,凝成一方光幕,簌簌地撲灑在他的面前。
紫光閃耀,化作一篇上千字的雲篆,齊齊照在方大法師眼中。
《逆生寶卷》。
方大法師呼吸一滯。
這篇功法並不長,可每一個字都像活著一樣,落入他心神之中,便自行演化出煉炁、養神、鍛體、返命的關竅。
「好玄妙的功法,竟然能另闢蹊徑,煉炁修煉……修煉到逆生第三步,居然可以化作炁身,長生天地間。」
他越看越震驚,連聲音都帶上了顫意。
「我不會是做夢吧,這是做夢吧,我居然能得到這麼厲害的功法!」
震驚之餘,他下意識看向傳給他功法的人。
原本背對著他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前。
老人面容蒼老,眉眼嚴肅,手裡還捏著一根細細的手指,神情怎麼看都有些熟悉,又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功法傳給你了,要好好修煉哦。」
方大法師本能低頭:「明白了,師傅。」
啪!
一記一指禪敲在他腦門上。
方大法師捂著頭,整個人都懵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還有一件事!」
方大法師嘴角一抽。
老人道:「那個小孩子我收為弟子了,以後他就是你師弟了。」
方大法師一愣。
老登你搶我弟子?!
他剛想開口,老人已經又抬起了手。
「還有一件事!」
啪!
又是一記一指禪。
老人認真道:「別給他餵羊奶了,他不愛喝。」
「啊?」
方大法師張大嘴巴,忽然覺得不對勁。
怎麼一直和昨天遇上的事情有關?
這感覺像做夢啊。
臥槽。
我不就是在做夢嗎?
一念至此,整座崑崙山忽然搖晃起來,雲海翻卷,紫氣崩散,老人背著手站在光里,像是還想再敲他一下。
天旋地轉。
方大法師猛地從夢中驚醒,整個人坐了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破廟裡,風還在吹。
葫蘆還在旁邊。
襁褓里的孩子也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香案下,睜著一雙亮得出奇的眼睛看著他。
方大法師喘了兩口氣,回憶著夢裡的片段,忍不住露出苦笑。
「果然是做夢,師傅都死了多少年了,他怎麼可能在夢裡傳我功法,還叫我收個師弟……」
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因為他腦海中,《逆生寶卷》的功法內容,每一個雲篆,清晰可見。
方大法師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襁褓里的李易。
李易也正安靜地看著他。
破廟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方大法師默默把葫蘆拿遠了一點。
「行。」
他咽了口唾沫。
「不喝羊奶就不喝羊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