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保安堂。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進堂內,藥柜上那一排排抽屜蒙著一層淺淺的光,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藥香,幾個等著抓藥的百姓圍在旁邊,看著診桌前那位白髮蒼蒼、滿臉褶子的老大夫,神情里都帶著幾分敬重。
李易收了針,動作慢,卻穩得出奇。
他將最後一根銀針輕輕放回針囊,這才抬眼看向面前的漢子,臉上帶著慣常的和氣笑意。
「成大夫,手藝還是這麼精湛,被你這麼一紮,我就全好了。」
漢子原地活動了兩下肩膀,方才還總覺得發沉發緊的地方,這會兒竟然真鬆快了,連說話都比剛才高了幾分聲氣,顯然是心裡高興得很。
李易呵呵一笑。
「都是老毛病,回去以後少喝點酒,夜裡也別老熬著,養幾天就穩了。」
他說得隨意,像是隨手提一句最尋常不過的囑咐,漢子卻連連點頭,嘴裡一個勁地應著「好好好」,至於能不能聽進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漢子很快從懷裡摸出幾枚銀元,雙手遞到桌上。
「成大夫,這是診金。」
李易伸手接過。
他先在袖口上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像是上頭沾了什麼瞧不見的灰,又湊到嘴邊輕輕哈了口氣,隨後才把銀元夾在指間,對著光照了照,再屈指一彈。
叮——
清脆的銀鳴聲在保安堂里迴蕩開來,連旁邊等著抓藥的幾個人都下意識抬了下頭。
李易聽著那聲音,眯起眼睛,唇邊不由自主露出幾分滿足的神色。
「這銀元纏繞上了紅塵氣,可是上好的精金之材。」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點評一味藥材,旁人卻只當他是在看銀子的成色,倒也沒覺得古怪,只是看著這位成大夫一如既往地財迷,忍不住笑了幾聲。
保安堂里的人都知道。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成大夫醫術好,脾氣也好,就是有一點,收錢的時候格外認真。
一枚銀元都要擦一擦,彈一彈,瞧一瞧,仿佛不仔細驗過,就會虧了什麼大便宜似的。
可鎮上的人偏偏還就吃這一套。
因為這年頭,大夫越老,越讓人覺得有本事。
成大夫都老成這樣了,坐在那兒像一截快要入土的枯木,可偏偏一出手,什麼風寒舊疾、骨痛腰麻,十有八九都能見效,久而久之,反倒叫他在鎮子上越發有了名氣。
而這副蒼老的模樣,也正是李易有意維持下來的。
他本就不是這世間尋常人。
十年前,他轉世之時,太清性靈自帶了一副模樣,生得老了些,後來又被方法師帶走,師兄弟二人一度在義莊裡落腳,日子過得清苦,卻也安穩。
只是他長得實在太快。
旁人家孩子十年長成少年,他三年便已抽條成了成人模樣,只是模樣雖然長開了,面上卻一直是副老態,並未因為修行而返老還童。
李易也不在意。
甚至還刻意順著這副模樣來過日子。
人畜無害,滿臉皺紋,走到哪兒都像個沒什麼脾氣的老頭子,鎮上的人看他年紀大,先敬三分,反倒省了他不少麻煩。
於是三年前,他便從義莊裡走出來,在鎮上開了這家保安堂,憑著一身醫術和這張唬人的老臉,生意竟然好得出奇。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師叔!」
一個頂著蘑菇頭、跑得滿臉汗的漢子從外頭小跑進來,進門便朝著李易拱了拱手,神色裡帶著幾分熟絡。
李易抬眼一看,便知道是誰。
「阿貴?」
來人正是一眉道長門下的弟子,平日裡在鎮上跑得勤,李易也見過幾次。
阿貴抹了把額頭的汗,喘了口氣,咧嘴笑道:「師叔,師傅說晚上請你吃飯,讓我來叫你。」
這話一出,李易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毛都揚了起來。
「請我吃飯?」
「對啊。」
「你師傅說的?」
「師傅說的。」
李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信,又追問了一句:「你沒聽錯吧?不是讓我去掏錢?」
阿貴一臉無奈。
「師叔,真沒聽錯,師傅說的是請你吃飯。」
李易哼了一聲,隨手把針囊收好,嘴裡卻不肯放過人。
「那可真稀奇,你師傅這鐵公雞,今天居然捨得拔毛了。」
阿貴被他一句話噎得哭笑不得,只能撓著頭陪笑。
旁邊等著看診的人聽見這話,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成大夫又說笑了。」
「你們不懂。」
李易擺擺手,神色一本正經。
「他那人最會算計,平日裡請人吃頓飯,比從他身上割肉還難。」
正說著,外頭有人接口道:「一眉道長和成醫生的關係是真好啊,不過一眉道長看著比成醫生年輕不少,怎麼他是師兄,成醫生反倒是師弟?」
這話問得自然,也問出了不少人心裡藏著的疑惑。
李易聽完,哈哈一笑,抬手捋了捋鬍鬚。
「師兄入門早,我入門晚,我們是不得拜的師兄弟。」
眾人這才恍然。
一眉道長,鎮上沒人不知道。
他一雙長眉濃得嚇人,垂下來幾乎連成了一片,遠遠看去,活像兩條毛毛蟲掛在臉上,久而久之,眾人便都叫他一眉道長。
至於成昆這個名字,則是李易這一世的本名。
方一眉從成姓、崑崙派中各取一字,便成了這個稱呼。
待醫館裡的最後一名病人離開,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李易關了保安堂的門,提著兩壇酒,不緊不慢地往義莊方向走去。
夜風拂面,鎮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倒也有幾分人間煙火的安穩味道。
義莊裡早已擺好了桌子。
幾碟農家小炒冒著熱氣,旁邊竟還燉了一隻雞,香味順著夜風直往鼻子裡鑽,李易一進門便笑了。
「師兄,今天這麼大方,還給我宰了一隻雞。」
方一眉坐在桌邊,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裡帶著點嫌棄。
「吃你的吧,有好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
李易也不客氣,順手拉開椅子坐下,抄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雞肉,吃得十分痛快。
「我哪裡小氣了,我在你小子身上花的可不少。」
方一眉瞥了他一眼,語氣里卻並無多少真惱,只是聽著依舊像在拌嘴。
李易咽下一口肉,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那是投資,將來是要回報的。」
「滾蛋。」
方一眉搖了搖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還想再罵兩句,最終卻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師兄弟二人邊吃邊聊,桌上杯盞碰撞,屋外月色漸起,氣氛一時間倒也輕鬆。
李易一邊啃著雞腿,一邊聽方一眉說起鎮上的雜事,聽著聽著,便察覺出今晚這頓飯不只是單純請客那麼簡單。
果然,待酒過三巡,方一眉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放下酒碗,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該從何處說起。
李易見狀,也把筷子放下,順手擦了擦嘴。
「出事了?」
方一眉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崑崙山那邊來信了。」
他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書信,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著李易,目光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掌門傳訊,叫我去降魔。」
李易神色微動。
「什麼魔?」
方一眉吐出兩個字。
「鏡子神。」
院子裡一時靜了下來。
夜風吹過,樹影在牆上輕輕晃動,連桌上的油燈都被吹得閃了幾下。
方一眉緩緩開口,把掌門信中的意思一點點說給李易聽。
他們這一派的弟子,本就都出自崑崙山下,修行的路數也與旁人不同。這些年,他的修為提升得太快,幾乎沒有刻意隱藏過什麼,氣息外露之下,竟真把某些東西給引出來了。
「那不是尋常邪祟。」
方一眉神情凝重,聲音也壓得低了些。
「掌門說了,天地陰陽,原本就是平衡的。陽長則陰生,盛極則衰,我又修持了上乘功法《逆生寶卷》,修為進境太快了,自然會引出一些不平衡。」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易。
「那鏡子神,本質上就是我催生出來的。」
「所以,它也要因我而亡。」
「這是命數。」
李易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方一眉這人,平時看著隨和,實際上骨子裡最是認死理,凡是自己認定的事情,就從不肯退半步。
果然,方一眉繼續道:「我不能逃避。因為我的緣故,讓那東西造出殺孽,那也是我的罪業。它既因我而生,就該由我來收。」
李易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打得過嗎?」
方一眉一滯,半晌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把手指緩緩收攏,聲音低了下來。
「掌門在信里寫得很清楚,鏡子神不是一個邪神,而是四個。」
「四個象徵恐懼的古老邪神。」
「我若能鎮壓它們,待到功德圓滿之時,便能接過崑崙掌教之位。」
「可若真要去,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恐怕得在那裡坐鎮幾十年,和那東西一直耗下去。」
說到最後,方一眉輕輕嘆了口氣。
李易把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畏懼,卻明顯是底氣不足。
他知道,師兄嘴上說得決絕,心裡卻未必真有十成把握。
李易沉吟了一下,忽然抬起頭,沖他一笑。
「沒事,我幫你。」
方一眉一愣,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
李易點點頭,神色平靜。
「我。」
方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在他眼裡,自己這位師弟平日裡除了看病、收錢、摸銀元,似乎也沒見他顯露過什麼特別的本事。雖說天資確實不差,可滿打滿算,這小子如今也不過十歲,縱然修行快,又能修出什麼來?
李易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頓時呵呵一笑。
「師兄,你錯咯。」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語氣不急不緩,卻偏偏有種說不出的篤定。
「智者向內尋求智慧,不智者向外尋求力量。」
「凡事物皆有相生相剋之處,如來尚要受那倒馬樁之苦,難道鏡子神就天下無敵,沒有任何弱點了嗎?」
方一眉聽得微微一怔,竟一時沒有接話。
李易見狀,嘴角笑意更深。
「再說了,你真以為我這些年什麼都沒做?」
話音未落,他忽然站起身,身形一挺,原本那副蒼老得近乎垂暮的模樣,竟在燈火下緩緩起了變化。
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黑。
鬆弛的皮膚慢慢收緊。
臉上的皺紋一層層褪去,整個人的脊背也一點點挺直,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體內甦醒,瞬間將那層刻意維持了十年的老態盡數沖開。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坐在方一眉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個滿臉褶子、氣息平和的老大夫,而是一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眉目溫潤,氣度從容,雖不見鋒芒,卻自有一種沉穩深藏的氣息,仿佛整個人都像一口安靜的深井,望不見底,卻叫人莫名心驚。
方一眉猛地站了起來。
連手裡的酒碗都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你——」
他盯著李易,半天只吐出一個字,隨後臉色便接連變了好幾回,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後全都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吸氣。
他是真的沒想到。
這些年看著溫吞老實、連收錢都要擦三遍的師弟,竟然一直藏著這麼一手。
李易笑呵呵活動了一下肩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並非是一點修為沒有哦。」
方一眉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慢慢坐回去,神情卻依舊複雜得很。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色又微微一變。
「對了,還有一件事。」
李易端著酒碗,挑眉看他。
方一眉沉聲道:「鏡子神封印之地,在你老家古城。」
李易動作一頓。
隨即,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還帶著幾分暢快。
「哦。」
「那更該去了啊。」
他抬起頭,眼底那點一直藏著的光,終於慢慢亮了起來。
「正好了卻一樁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