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外的空地上,風一吹,土腥味和炊煙味混在一起,村民們還圍著那群被綁來的「考古學家」沒散,嘴裡罵聲一陣接一陣,成龍被擠在中間,臉都快憋紅了。
他知道再這麼下去,解釋只會越描越黑,索性深吸一口氣,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了一枚銅錢。
那銅錢並不新,邊緣甚至有些磨損,可被一根紅線串著,紅線也不是普通的細繩,像是經年累月被人反覆摩挲過,顏色早就沉得發暗,卻仍舊結實,末端還打了個極不起眼的小結。銅錢一亮出來,周圍那些原本還在叫罵的村民,聲音竟都頓了一下。
成龍捏著銅錢,神情也認真了些。
「這是老爹當年留下來的。」
他把銅錢托在掌心,遞給李易看,語氣里還帶著幾分靦腆和不好意思,「我們成氏子弟,平時賺了錢,都是分成三份,自己一份,家族一份,老爹一份。給老爹的份額最少,不過逢年過節,休假團圓的時候,大家都會給您上香祭拜,把您當神仙來拜。」
李易低頭看著那枚銅錢,目光剛一落上去,眼底便微微一動。
旁人看不見,可在他眼裡,這銅錢上竟纏著一縷極淡極淡的意念,像是無數人的心愿、感激、供奉與思念,一層層疊在上面,久而久之,竟凝成了一點極有分量的「人念」。那不是香火,也不是單純的信仰,而是實打實被歲月供出來的一點因果。
他嘴角抽了抽,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十分精彩。
真不知道是哪個龜兒子帶起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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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供成神仙,這事兒說出去都透著一股荒唐,可偏偏那些意念又不假,厚得都快能拿來當封泥用了。
成龍見他神色古怪,撓了撓頭,聲音也低了些:「老爹,您老人家一直沒有消息,我以為……就把您的畫像掛在了宗祠。」
李易抬起眼,先是盯了他兩息,隨後忽然一笑。
「好小子,好孝子!」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利索,聽不出是夸還是罵,可成龍倒是真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皮發熱,連忙擺手。周圍村民卻已經鬨笑出聲,原本還緊繃著的氣氛,被這兩句一衝,竟鬆了不少。
李易掃了一眼那群還在地上蹭來蹭去的「盜墓賊」,又看了看村民們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抬手輕輕一揮。
一縷五色光從袖口逸出,像一陣看不見的風,先把那幾個人身上的繩結一一解了,再順手一托,幾人身上的土灰、狼狽和壓迫感都被卸去大半。村民只覺得眼前一花,等回過神來,那幾人已經被李易送到了院外台階上,連腳步都站穩了。
「先別吵了。」
李易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讓人下意識安靜下來的勁兒,「是不是盜墓,進屋說。祖宗的東西,也不是靠嗓門大就能吵明白的。」
村民們一聽這話,立刻就安分了不少。
方大法師也在旁邊捋了捋長眉,沖眾人擺了擺手,算是把場子暫時壓住了。李易這才帶著成龍一行人進了道觀。
道觀里不算奢華,勝在乾淨整齊,案桌、蒲團、茶盞都擺得規規矩矩,院子角落裡還晾著幾味草藥,空氣里淡淡的藥香和茶香混在一起,反倒顯得極安寧。李易讓人端了飯菜上來,幾碗熱湯麵、兩碟青菜、幾樣鄉下自製的小菜,看著樸素,卻透著一股家常的熱氣。
成龍吃了幾口,神情很快就放鬆下來。
他這人一旦不被人圍著罵,話就多了些,吃飯間隙便忍不住問:「老爹,您這些年都在哪兒啊?」
李易抬了抬眼,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我和你方師伯一直就在這兒,年輕的時候還喜歡到處旅行,後來年紀大了,就騎著驢四處溜達。日子過得還行,沒什麼大風大浪。」
他語氣淡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成龍聽著,卻莫名覺得,這「還行」兩個字後頭,怕是藏著一整條山河風雨的路。
他想了想,試探著開口:「老爹,不如跟著我去美國吧。我在那裡過得還好,而且小玉,你就是你的孫侄女也會過來,大家……」
李易聞言,筷子頓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半息,連方大法師也抬起眼,朝他看過來。
就在這時,李易身上那層一直壓得極穩的【知見障】忽然微微一震,像是某種外來的引子突然碰到了他維繫多年的平衡。那感覺極淡,卻瞞不過此刻近在咫尺的方一眉。
方大法師原本正慢悠悠喝茶,茶盞剛抬到唇邊,整個人忽然僵住。
下一瞬,他猛地抬頭,眼睛都瞪圓了。
「仙?仙人!」
這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茶水沒喝進嘴裡,反倒差點順著下巴滴出來,方一眉瞠目結舌地看著李易,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這個「師弟」身上的東西。
此時此刻,李易周身的氣機再也壓不住了。
他頭頂無聲凝出五光,層層攀結,像一頂華蓋緩緩舒展開來,光華之中有清氣、有雷意、有日月交映的異象,整個人往那一坐,便像是天然與天地相連,仙氣噴涌得幾乎要把屋頂掀開。
方一眉的手都在抖,連茶盞都差點沒拿穩。
「師弟在反哺天地?師弟竟在反哺天地。」
他喃喃一句,眼神里先是震驚,隨即又慢慢變成一種難以言說的驕傲。
別人或許看不懂,他卻是最清楚的。
這李易,可不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仙人,那是他眼看著一點點帶大的「弟子」。名義上是師兄弟,可實打實算下來,李易有多少本事,誰教的、誰帶的、誰引路的,方一眉心裡都清楚得很。
一想到這裡,他胸口那口氣頓時順了。
「我沒有給師傅丟臉。」
方大法師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連鬍鬚都跟著顫了起來,「我培養出了一尊仙!」
桌旁幾個弟子都看傻了,還是他心情大好,罕見地一拍桌子,衝著外頭就喊:「文才!去,拿酒來,要大碗的!」
弟子愣了一下,趕緊轉身去取。
方一眉接過酒,一口接一口猛灌了三大盞,臉色都紅了,卻越喝越高興,最後直接把酒盞往桌上一頓,笑得暢快。
「成龍這孩子是有孝心的,這或許也是天命的指引,師弟你不如去看看吧。」
李易這回沒有再低頭喝茶,而是抬眼看向遠處,像是在感應什麼,隨即淡淡開口:
「劫數在西方?」
方一眉沒多說,只是把酒盞往旁邊一擱,眼神極認真地看著他。
「去吧師弟,我將化作正義的炁,永遠的保護著你。」
李易聞言,沒再推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成龍還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原本想繼續勸老爹跟自己去美國,結果氣氛一轉,突然變得像是要出大事。他張了張嘴,還沒開口,李易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最後,這一趟還是跟著成龍去了美利堅。
辦綠卡這事兒,擱在幾世前他都沒辦通,到了這一世,反倒順順噹噹拿到了手。成龍一路上還挺高興,覺得自己終於把老爹請動了,可成氏宗族那邊,卻早就炸了鍋。
消息是前一夜傳出來的。
說他們家那位「指路仙人爺爺」居然還活著,而且準備跟成龍去美國。
一群成氏子弟連夜往機場趕,齊齊整整堵在出境口,哭天喊地,拽著行李箱不撒手。
「大伯你別跟成龍這小子走了!」
「我們也想孝敬你啊大爺爺!」
「您還會回來嗎?只要您願意回來,無論您在哪個機場降落,我們成氏子弟全體都去接你!」
李易站在一排子孫面前,神情有點微妙。
他這一世在成家並沒真住過幾天,可這幫人卻把他傳成了活神仙。偏偏他每次一現身,不是治病救人,就是降魔除妖,待不了多久又走了,留下的全是口口相傳的傳奇。越傳越玄,越傳越像真神。
成氏子弟里有人抹眼淚,有人抱著行李不撒手,架勢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請回宗祠供起來。
可李易終究還是走了。
眾人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跟著成龍上了飛機。
兩天後,舊金山。
一行人從機場出來,成龍拖著行李,帶著李易來到自己住的小公寓前。那公寓實在算不上體面,樓體老舊,牆皮發黃,門口還飄著隔壁房間若有若無的呻吟,好像是默哥在分享墨西哥雞肉卷給旁人吃。
李易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那窄得可憐的樓道,眉梢微挑,直接就開了口。
「你這潤過來的外來人,過得也不行啊。」
成龍頓時有點尷尬,摸了摸後腦勺,笑得有些勉強:「這算不錯了,我每月工資也不低……只是每次出去考古,我總會遇上一些意外,然後就意外損壞一些家具、別人的摩托,導致我信用卡都支付在帳單上了。」
李易聽完,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卻拍得成龍心裡一暖。
「還行,沒有被斬殺線斬殺……」
成龍沒聽太明白,正想問,李易卻已經把手掌伸了出來,神色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不過,男孩子在外,不能說自己沒錢,老爹來教你賺錢的方法。」
「給老爹一美元。」
成龍一愣,還是照做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枚硬幣,遞了過去。
李易接過那一美元,掂了掂,隨後收進袖中,轉身就往外走。
「現在跟著老爹走吧。」
成龍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剛跨出門檻,就見李易已經邁步往街對面走去,方向正是舊金山最大的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