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鐘餘音未散,二十四節氣洞裡那一口清氣卻已經緩緩鋪開,像春雪初融,又像晨霧壓山,玉京山上下的風都被這一聲鐘鳴牽引著,往洞中聚來。
李易端坐石台之上,衣袍垂落,神色平靜,像是剛剛只是隨手撥動了一下茶盞,並不是在替整個異人界講一條全新的路。
可山門外,早已有人聞鍾趕來。
先是三五成群,後來便成了成百上千,最後連許多閉關多年的老修行者都按捺不住,紛紛出關重登玉京山,山道上滿是緩步而行的身影,石階兩側更是站滿了人,人人都不敢喧譁,只把一雙雙眼睛望向洞中,像是怕錯過哪怕半句。
李易抬眼掃過,心裡並無多少波瀾。
他講道,講的從來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把這五十年裡見過的、悟過的、推過的東西,一點點拆開,放到眾人面前,讓他們自己去接。
「我偶得一尊修離火的傳承,今日與諸位講一講這法術大全。」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偏偏能壓住整個洞天的迴響,像是每個字都落在山石上,再從山石里反彈回來,落進每個人的心裡。
人群之中,有人聽得皺眉,有人閉目苦思,也有人越聽越亮,像是多年不通的脈絡忽然被一根針輕輕挑開,原本堵死的地方,突然透出一縷風來。
呂慈站在靠前的位置,手背在身後,臉繃得極緊,可那雙眼睛分明也在發亮,他旁邊那帶眼鏡的少年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生怕錯過一句。
李易沒有刻意賣弄,也沒有一上來就拋什麼驚世駭俗的大道真言,他只是順著法術大全、離火惡魔的大道精髓、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太陽道行,慢慢往上推。
離火,是他從法術大全里啃出來的底子。
薪火,是他從異人圖書館裡悟出的精義。
均衡,是他從陰陽法則那一頭摸來的。
這三者本是不同的路,可落到他手裡,偏偏能擰成一股勁,往同一個方向推。
他越講,心中那輪大日便越是清晰,像有一座看不見的熔爐在心海深處慢慢成型,火光並不暴烈,卻一層層往外擴,照得他眼底都像落了一層淺金。
「金丹果位,除了我定下的三百六十道外。」
「若有大毅力,大智慧者,可從道經中編織玄妙,或可空證。」
李易說到這裡,頓了頓。
這句話一出,道場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便起了些輕微的騷動。
有人不解,有人沉思,有人卻像是忽然被點醒了一樣,眼神微變。
張之維就在這時候緩緩抬頭,略一沉吟,開口道:「天尊,既然如此,那法術大全里的白氣、黑氣,是不是也能證作一道?」
這一句問出來,李易原本正欲繼續往下講,話頭卻一下子頓住了。
他目光微凝,落在張之維身上,眼底忽然起了一絲極細的漣漪。
空證陰陽?
這兩個詞,像一把極輕的鑰匙,正好卡進了某個一直被他忽略的鎖眼裡。
他不是沒見過陰陽。
相反,他見得太多了。
成龍歷險記那邊,陰與陽彼此平衡,借果位牽引,牽出命數、位格,甚至直接牽出了一整個世界的修行邏輯。可異人世界不一樣,這裡原本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極其貧瘠、卻也極其乾淨的地。
沒有既定的陰陽。
沒有固定的果位。
沒有那種天生便長好的樹。
一無所有。
可也正因為一無所有,才最適合播種。
李易心頭微微一跳,像是忽然看見了一個一直被霧擋住的方向。
何為空?
過去無有,未來無蹤,即為空。
何為證?
無中生有,練假成真,即為證。
空證!
空證!
空證!
他幾乎是一下子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掀了三遍,像是要把那層遲遲不肯落地的窗戶紙,硬生生再捅出一個洞來。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為,異人世界貧瘠,缺底蘊,缺果位,缺根基,能證出來的東西也有限。可現在才忽然明白,這種貧瘠本身,恰恰就是最好的土壤。
因為它沒有被填滿,便能裝下更多。
因為它本來空著,才最適合從無到有。
李易坐在台上,指尖輕輕按了按膝頭,心裡的思路卻已經翻湧得越來越快。
空證難的,從來不是從1到100的實踐,而是從0到1的思考。
可他不需要那一步。
他在另一方世界見識過陰陽,見識過位格,見識過果位,甚至親手摸過那種更高層次的道理。
他缺的不是「想不出」。
而是「怎麼做」。
他只需要作1到100的實踐,就能順著這片沙漠把水井挖出來。
想到這裡,李易緩緩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勢忽然穩了下來,像是從剛才那種若有若無的講法狀態里,真正往前跨了一步。
「不錯。」
他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
「若有人有大毅力,大智慧,便可在道經中編織玄妙,空證一法,開一條全新的路。」
他說到這裡,視線微微掃過眾人,最後定在山門之外那一片浩蕩雲海上,忽然又淡淡補了一句:
「罷了罷了,我且試一試。」
他飛升之日,此方的真炁道統會失去,那時他必然已經證了陰陽道果,肯定是能為異人世界留下修行的火種的。
不過,越早留下越好。
眾人心頭一震。
李易卻像是沒有察覺,下一息,便直接閉上了眼。
「我即刻與爾等演法。」
「倘若我功成,五百年後倒駕九龍而去,爾等亦可證另一道統,不失超凡傳承。」
話音落下,整個玉京山都像是靜了一靜。
隨後,一道浩大初始之炁,自他體內緩緩升起。
那炁不是猛地炸開,而是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像晨曦照進未開的爐門,先暖了邊角,再一點點往深處推。
緊接著,薪火道行浮現。
那是文明延續之火,是人間傳承之火,是一縷從未熄滅的精神光。
再然後,離火道行亮起。
那一團火里,有聖主的智慧,有法術大全的奧秘,有惡魔巫師那份近乎狡猾的精妙,也有李易自己把它一寸寸拆開又重組的痕跡。
最後,均衡道行也微微浮現。
並不完整,甚至還很模糊,可它已經在了。
三道道行在他體內彼此交疊,彼此牽引,像三條河最終匯到一處,開始往太陽的方向擰成一道更高的光。
李易眼神沉靜,心中已然有了一個完整的雛形。
若有法則作引,他現在就能證出太陽一脈的一品道果,名曰【御日薪火天尊】。
薪火,離火,均衡。
他甚至已經能感覺到,那一尊道果的輪廓在自己心裡慢慢浮起,像是有一輪太陽正從海平面以下一點點升上來。
可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他心裡忽然微微一滯。
差一點。
還差一點。
太陽果位的第一神通,仍差最後一層火候。
他眉心輕輕一跳,暗暗嘆了一聲。
今日怕是不能功全,不能真的借這一次講道,為此方天地開出一道全新的果位。
可他這口氣還未完全吐盡,太易道果之中,竟忽然迸出了一點星火。
極細,極微。
可就是這麼一點,落進他這團尚未完全成型的太陽之道里時,竟像一滴熱油落進了火里,瞬間燎了起來。
李易心頭一震。
那點星火自心起,便是燎原之勢!
它併入薪火,併入離火,併入真陽,像是把原本缺失的那一角,忽然補上了。
剎那之間,一道玄妙,一道神通,一道極精純的金性,在他掌心緩緩凝成。
李易下意識伸手一握,掌中便浮起一團皎皎光亮。
那光亮並不刺眼,反而溫和得很,像清晨的第一縷朝曦,明明熾熱,卻叫人只覺得暖,不覺得灼,連長久沉在心底的陰影,都似乎被它輕輕拂了一下。
眾人齊齊一驚。
誰都看不懂那是什麼,只能看見李易掌中多了一團火,一團像是把日頭揉碎後再重新攏起來的火。
而只有李易自己知道,那不是火。
那是一團法則的雛形。
現世了。
他看著這團光,眼底微微發亮,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明悟。
原來如此。
他將這團法則懸在自己的道果之上溫養,隨後神念順著那一絲星火往遠處探去,隔空而望,竟一下看見了舊日因果的源頭。
李易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是當年無心之舉,竟造就了我今日的功果。」
原來是那縷金性。
當年他研究蓮花度時,把自己早年修煉的【太祖長拳】凝成一縷金性,隨手投向大地,本是無心,卻不料被一位熟悉的華夏之人得去。
那人至仁至德,無私至公,悟出的並非一人之道,而是眾生之道。
眾生之志,可使天荒地老。
於是那一點金性,慢慢被養成了星火,星火又養成了燎原之勢,到了今日,竟正好在他最缺火候的時候,補上了最後那一口氣。
真是歌未竟,東方白。
一點星火照日月。
李易心中實在驚喜,甚至連呼吸都輕了些。
「道友有禮。」
他起身,隔空作揖。
彼岸之處,那一道星火似乎也隨之回禮,赤練成匹,燦燦生熠,浮光若朝霞。
這一刻,李易掌中的那團光,已經不單是太陽道行的雛形,也不單是某一門神通的種子,而是一種真正屬於「法則」的開端。
眾人還沉在震動里,李易卻已慢慢收回心神。
他看向道場中那些抬頭仰望的修行者,語氣依舊平靜,卻比方才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篤定。
「我將繼續閉關。」
「待五百年後,浮黎世界開闢,爾等若願,可化作一縷元炁,投入我浮黎世界,重獲先天跟腳,與我一同飛升天外。」
「若不願,也可轉修太陽道統。此道統更是光明大道,修此大道者,前途無量。」
說罷,他身形漸淡,像是要把這座山、這片雲海、這群人,全都交回給時間。
道場裡一時靜了許久。
有人聽見「飛升」二字,神色複雜,像是終於看見了一條更遠的路,卻又不知該不該踏上去。
有人則只是默默低頭,似乎在想自己這幾十年間所遇的一切,想山下的親人,想門中的同道,想那種一旦離開便再也見不到的故土。
可也有人,眼裡亮得像火。
洞山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聽「飛升新的世界」,眼神立刻就不一樣了,幾乎是瞬間精神起來。
「飛升新的世界,豈不是可以研究其他世界文明的法器、法寶?」
他這念頭直白得近乎不加掩飾,偏偏又異常真誠。
這些年裡,他早就把來自另一時空的科技和本世界的煉器路子揉在一起,炁車、飛舟、原炁彈、氫彈,甚至番天印、捆仙繩、照妖鑒、水火花籃之類的法寶,他都沒少仿,且仿得有模有樣。
只是他的修行根骨到底不算頂尖,真要等五百年後,他未必能活到那個時候。
想到這裡,洞山眼裡的火光便暗了暗。
可左若童卻在這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洞山啊,不要悲傷。」
左若童神色溫和,聲音也輕。
「你忘記了為師的神通了嗎。」
洞山一愣,旋即想起什麼,眼睛一下就亮了。
「逆盈生?」
左若童點頭。
「花有重開日,人有再少年。」
洞山頓時笑了,像是壓在心口多年的那口氣終於散開,忍不住連連點頭。
「這樣?那我可以通過師傅你的神通逆活一世,足夠等到五百年後了,哈哈,我可真是有福之人!」
左若童聽了,微微一笑,神情里卻多了幾分讚許。
「有德,才有福。」
「你平日裡發明的那些道具,在華夏大地上可是功德無量,稱你一句福德真仙,也不算過。」
山風過處,雲海輕翻。
李易站在更高處,聽著這句「福德真仙」,唇角也不由得微微揚了一點。
而後,他再不多言,只是轉身回望那一團仍懸在自己道果之上的星火,心裡已經清楚,今天這一步,算是走穩了。
太陽之門,已開。
空證之路,也終於有了雛形。
而真正的大道,才剛剛從火種里,開始發芽。
「這聖主的法術大全,可真是妙啊,一份離火道行,助我推演出了太陽神通。」
李易輕笑一聲,拳頭一握,目光流轉。
換了一處天地。
成龍歷險記世界。
長得很像李耳的李易睜開了眼睛:
「第一份神通,已證。」
「照日月不照之處,明天地未明之時,此神通名為【昭明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