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主抱劍,立在翻湧的黑氣中,周身離火與魔氣彼此交纏,最終竟擰出了一抹白。
這一點白,托著他從惡龍之形,一步踏進了更高一層的位格里。
少陽。
聖主微微抬頭,眼底紅光與黑火一併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明。
冥冥之中,他竟看見了。
那是一團燭火。
不大,也不熾。
卻孤零零立在天地中央,照得萬物分明,照得諸氣起伏,照得黑白、陰陽、命數、位格,統統都像在那一團火前露出了底色。
「少陽位格,竟有如此玄妙?」
聖主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見那團火時,心頭竟莫名生出一種不安,像是自己剛剛登上的這一步位格,還沒來得及真正坐穩,便已經被那團火照得無所遁形。
那不是尋常的火。
那是道。
是他此刻才勉強夠到門檻、卻還沒真正踏進去的那道門。
「原來如此……難怪那個老頭能看破我的破綻,是少陽神通發揮作用了?」
聖主喃喃低語,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只要再往前一步。
只要再將這份白氣徹底占住。
他就能把這團火,壓進自己的位格之中。
聖主嘴角緩緩揚起,正要開口嘲諷,李易卻已經先一步笑了。
他伸手,輕輕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
李易抬起眼,看著聖主那一團少陽之火,悠悠道:
「均衡大道真是饒了好大一圈子啊。」
聖主眉頭一皺。
這句話,他聽不懂,但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老頭還有後手?
李易卻沒看他,只是抬頭望著更高處的虛空,像是透過了這方天地,透過了無數命數牽連的線,直接看見了那條把自己繞了許久的道。
「神都道友,這均衡之道教你學了全真的性命雙修。又借道家斬九蟲三屍。教你強行獲得一顆正義的心。」
「由此讓你這個黑氣領袖,占據黑氣之中那一塊純白部分。」
「先我一步,證為少陽帝君。」
他說得不疾不徐,一點點念給對方聽。
聖主的眼神卻一點點變了。
他看著李易,心裡那股不妙終於不再是模模糊糊,而是像一隻手,直接按在了他的後頸上。
讓聖主脊背發亮。
他被陰陽『勾了命數』?自己一切所做所為,全是陰陽引導的結果?
聖主喉嚨里輕輕滾了一下,少陽之火在他體內猛地一跳,像是被這幾句話點得有些不穩。
「什麼意思?」
李易卻在此時微微抬眼,聲音忽然低了些。
「陰陽均衡如此,不過是想斷我道途!」
聖主眼瞳驟然一縮。
李易笑了笑,那笑卻不再溫和。
「因為它知道我,此身修太陽道果,卻意在超脫,念頭昭然若揭。」
「均衡大道卻想要將這無限潛力的一尊天仙,約束進大道里,故而多番挫折,借你重生之機,引出了大好一場戲。」
「可你是不是不知道——」
李易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伸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老爹我啊,是修太陰的。」
這一瞬間。
聖主心頭轟然一震。
他看見李易周身那層平日裡壓得極深、幾乎與常人無異的氣機,忽然像冰面裂開,像月潮翻湧,像一整條沉在暗處的河流,在這句話落下時徹底衝破了堤岸。
知見障,徹底破碎。
先前所有被李易藏住的、收住的、壓住的傳承氣息,一道接一道,自他身上迸濺開來,像是無數封了許久的月光,在此刻終於找到出口。
鏡子神的光影先一步浮起。
那是一面極清極淨的鏡,鏡中無塵,卻照得人心底發寒。
鏡面一翻,便有一層遮不住、看不破、也想不明白的障壁,緩緩立起。
「此乃——知見障。」
李易輕聲開口,像是在給自己多年的布局作一個最簡單不過的註腳。
緊接著,蓮花寺的氣息也從他身後漫了出來。
一輪半月似的清光,從虛無中緩緩撐開,照在心湖之上,似闕非闕,似月非月,清得發冷,又穩得驚人。
月中闕中,倒影出兩尊身影。
一尊少年身影盤膝而坐,似冥想參道。一尊老者持書繪卷,並與前者講述大道!
「此乃——月中闕。」
再然後,鬼影面的陰影輕輕一晃。
那面具似乎本就沉睡在他因果里,此時被這層太陰之意一牽,竟像一隻無聲的手,輕輕覆住了天穹最盛的那輪烈日。
黑暗並不吞光。
黑暗只是讓光看不見自己。
「此乃——掩大日。」
李易緩緩吐出這四個字,目光卻終於落回聖主身上。
「太陰者,擅藏匿。」
「面對這方天道,我毫不掩飾念頭,時刻都是想著如何證太陽果位,因為當我發現太陽神通是【昭明律】時,我就知道我藏不住,在天道面前藏不住,在某些觀測著我的存在眼中藏不住。」
「所以,我是真的意證太陽。」
「讓陰陽天道都以為,我一直在證太陽果位。」
他說到這裡,抬手輕輕一擺,像是把一幅漫長到極點的畫卷,當著聖主的面徐徐展開。
「可事實上,我齊頭並進。」
「借著一切由頭,勾連命數,培養子孫後代,以此藏住我的太陰道行。」
聖主的臉色,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聽得出來。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解釋。
這是一場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的布局。
聖主眼中浮現出了某種恐怖畫面。
鏡子神,不只是鏡子神。
那是李易在幫師兄,也是在藉機領悟第一太陰神通——知見障。
蓮花寺,不只是蓮花寺。
那是李易在培養成龍,在牽動宿敵自己,在逼著陰陽法則把那份傳承送到成龍身上,成就第二份神通——月中闕。
鬼影面,也不只是鬼影面。
那是李易順水推舟,借著聖主搞出來的陰影波瀾,把那份足以侵蝕太陽的終極黑暗,穩穩收進自己手裡,成就第三份神通——掩大日。
前後連成一線,竟沒有半點斷裂。
只不過他一直藏著。
一直壓著。
一直不讓任何人看見。
直到今日,少陽果位被占據,他才顯露出真實道行。
直到今日,這三段隱線,才像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口氣拽開,露出底下最深的那條太陰大道。
「藏得好深!」
「此等意象,正合太陰。」
「此等心性,恰如老陰。」
聖主眼角狠狠一跳,少陽之火在他體內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李易卻像是沒看見,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像在給這場棋局寫最後的判詞。
「故而,又因我本就是正氣領袖,不願證太陰,成為陰陽平衡下的基石。」
「故而,此時此刻——」
他頓了頓,唇邊那點笑意,終於像月輪一樣緩緩抬起。
「我當為少陰帝君。」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地間忽然靜了一下。
下一瞬。
李易身後,月輪緩緩升起。
那不是單純的月影,而是一輪真正從深沉黑白之間升出來的圓光,清清冷冷,像從萬古深水裡撈起的一截天意。
黑白二氣在他周身一左一右旋開,彼此並不吞噬,反倒在這輪月下各自歸位,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少陰歸位。
帝君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