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把鼎收好,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忽然站住了。
方才練拳時,那股力量使得愈發順暢,如今收了拳勢,體內法力卻仍在運轉。他凝神壓了壓,冥冥中那份將要渡劫的感應,反倒越發清楚。
「師傅,弟子得出去一趟。」
李易抬眼:「渡劫?」
「嗯,壓不住了。」
葉凡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先前在妖皇墓外,他便已有了這份感應,只想著將雷劫留著,日後真碰上打不過的人,好與對方爆了。
誰知這好處一件接一件地來,得了無相法身,修行又有精進,原本勉強能壓住的修為,如今已到極限。
還沒找到該劈的人,倒得先把自己的劫渡了。
多少有些可惜。
李易瞧著他那副神情,笑道:「怎麼,捨不得?」
葉凡嘿嘿一笑:「倒也不是。就是先前留著,總覺得手裡多一招。」
他說完,自己又摸了摸懷中的鼎。
如今這一招沒留住,卻又添了另一招,倒也不虧。況且雷劫再好,總不能為了留著它,連修為都不往上走了。
「弟子去尋個地方。」
「去吧。」
李易擺了擺手。葉凡應了一聲,臨出門又低頭瞧了眼小鼎,這才收斂氣息,遁身離去。
屋中安靜下來。
李易望著門口,輕輕感嘆了一聲。這小子方才還在為三十年壽元肉疼,轉眼又到了該渡劫的時候,修行倒是一點沒耽擱。
徒弟忙著往前走,自己這個做老師的,也不能光顧著替他煉器。
他收回目光,將桌上的三清同月令拿了起來。
無相法身的妙用已然見著了,混元金斗三玄真光也煉進了器中。這趟所得,隨便拿出一件,都夠尋常修士琢磨許久。可真要論往後的事情,分量最重的,還是手裡這枚令牌。
令上光華沉寂,再沒有帝關的景象。
李易指腹撫過令身,想起那位好師侄見面時的模樣。
「弟子石破天,拜見師叔!」
嘿,石破天。
當時聽他說出門套馬甲,李易還覺得這小子學得不錯,連自家師叔面前都不肯報個真名。如今將這場會面從頭想過,卻又品出些別的意思。
為什麼要煉三清同月令?
為什麼要跨越時空,來見自己這個尚未與他相識的師叔?
還有,既然是來認親,怎麼偏偏要將本名藏起來?
李易掂了掂令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
馬甲固然是個好東西,可用到這份上,便不只是好玩了。
那位師侄能踏帝關、破異域,甚至獨斷萬古,替九天十地遮住外面的風雨。可面對那些詭異始祖,他恐怕依舊差得太遠,遠到不能大大方方地以本來跟腳行走,只好化去本名,另披一層身份。
想到此處,李易心頭那份直覺愈發分明。
三清同月令,便是他伸出來尋盟友的手。
尋的還不是同一時代的盟友,而是隔著悠悠萬古,將過去、現在、未來的幾個人聯繫到一處。
「這肯定不是那個獸奶喝傻的小破孩能想出來的。」
李易嘖了一聲。
裡面定然有大哥的謀劃。
那句「出門要套個馬甲」,當時聽著是個笑話,如今再回味,卻讓人笑不大出來。師侄嘴上嘿嘿笑著,手裡的這枚令牌,卻已把他面對的局面遞到了自己面前。
敵人究竟強到了哪一步?
李易垂眸,慢慢轉過令牌。
這方九天十地,修為到頂也就是紅塵仙,放到更廣闊的天地中,仍屬真仙層次。再往上,才是仙王,也是自己如今這具仙王身生前的境界。
可想當初,那所謂的仙王身,落到自己手裡時,也只剩了一粒道種。生前的名頭再大,也不能拿來當眼下的修為使。
仙王往上,還有仙帝。
到了仙帝,已經可稱路盡。然而那些始祖,卻連這條走到盡頭的大道也祭了。
焚盡規則與秩序,祭掉至高大道,於仙帝極盡處再作升華,方為祭道。
因果在那般存在面前湮滅,古今未來皆可洞徹。所謂過去與未來,已不能像困住尋常修士那樣,將他們隔在某一段歲月之中。
先前自己的直覺,便已指向了這一層。
如今拿師侄的舉動再一對照,那份判斷越發清楚。
只在過去殺一次,他們便可能如蟎蟲一般,在未來重新冒出來;只顧著未來,過去又依然有其存在。要徹底奠定這個結果,便得讓過去、現在、未來都落下同一個終結,從三世的意象上,將他們一併磨滅。
大哥在過去,玉小弟在未來,自己居於現在。
這番安排,是對著那些東西的不死不滅去的。
可想到這裡,李易的手忽然停住了。
自己知道要三世聯手,對方呢?
他們既然能洞徹古今未來,難道會不知道,某一段歲月里,已經有人在琢磨怎麼弄死他們?
「總不能咱們商量著殺人,人家就在那兒等死吧。」
李易扯了扯嘴角。
自己尚且知道披個馬甲,出手前先掂量掂量。這群活了不知多少紀元、將諸天眾生祭了一遍又一遍的老東西,難道反而沒這個腦子?
他們當然也會動。
而且,對方能伸手的地方,同樣不只在眼下。
過去遭遇了什麼,現在得知了什麼,未來又將迎來什麼,都可能成為他們動手的緣由。自己這邊想將三個時空接起來,徹底堵死他們的生路,他們自然也會設法改動其中的事情。
哪肯任由三世的刀,都落到自己頭上?
李易將令牌放回桌上,目光卻沒有移開。
如此一來,這個世界的變化,倒是說得通了。
他原先所熟知的那些人、那些事,到了此處,總有些地方不一樣。初看只覺得古怪,如今將始祖的層次放進去再想,過去若有人插手,眼下豈能全然照舊?未來發生的事,又未必只肯老老實實待在未來。
一處變了,其他時空也會跟著變化。
自己不能拿著前世知道的那點走向,就當這方天地已經把後面的事情全給安排好了。
真照著記憶慢慢往下等,誰知道等來的是什麼?
李易靠回座中,目光從令牌上移開,反倒緩緩笑了起來。
知道對方也在動,總比蒙在鼓裡,等著人家將事情改完了才好。
何況,時空既已生變,對自己而言,也不全是壞處。
他還要參悟時間大道。
若一切始終按著原來的軌跡走,許多變化反倒無從分辨。如今過去、現在、未來彼此牽動,正可沿著這些不同之處去琢磨,看看時間究竟是如何作用於世間的。
既有要防的東西,也有能學的東西。
當然,想歸想,眼下這身修為還得一步步補回來。始祖是祭道,自己總不能捏著一塊令牌,把三世的道理想明白了,便當已經有了與人決戰的本錢。
氣運要積攢,下一次聯絡要接上,時間道果也要參悟。
這些事,都得自己去做。
李易將桌上的令牌與金箔收妥,斂去心中雜念。
輪海之後,便是道宮。先前打算繼續銜接法身道與以身為種,如今也該往前推一推了。
徒弟都出去渡劫了,自己還坐在這裡空想什麼?
他正了正身子,雙目緩緩闔上。
隨著呼吸放緩,周身氣息漸漸沉下,原本外顯的神意一點點收歸體內。李易的心神隨之內斂,沿著已有修行,向道宮境界推去。
屋中再無話聲。
他已入定,開始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