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吐納,持續了一個多月。
那百年壽元換來的全盛生機,隨著功法運轉,一點點養合葉凡的殘軀。斷骨重新接合,焦黑的死皮漸漸脫落,底下長出新肉,連初入道宮時尚未穩固的氣血,也一天比一天旺盛。
外間晝夜交替,他的呼吸卻始終綿長。
每一次吸氣,外界日精月華便隨之匯來,沒入苦海,在命泉中交轉,煉作滋養血肉的長生物質。再吐氣時,體內舊氣散出,其中也裹挾著絲絲縷縷的長生生機,重新融入外界天地。
取日月之精養身,又在吐舊納新中不斷孕育長生物質。一場生死磨鍊過後,葉凡運轉起這門法訣,已漸漸有了李易當年修行時的幾分氣象。
這才是仙道吐納,天仙吐納。
李易仍在客棧里推演突破道宮後的所得,葉凡則借著這一番吐納修復傷體。師徒各自沉浸於修行,那些從葉凡體內逸散的生機,卻先讓周圍的草木得了好處。
焦黑的石隙里長滿青草,草葉上靈光流動,山風吹過時,一層層伏向同一個方向。原先被劈斷的樹木重新抽枝,枝條交搭,將林間那道盤坐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靈芝依著老根長出,甘草從碎石中鑽出。
一個多月下來,這片被雷劫燒得焦黑的山林,竟比周圍還要繁茂。沿著舊路折回的修士遠遠望見,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先前就是這裡?」
「錯不了!一個多月前,雷聲震得人耳朵都快聾了。」
山坡上,幾名修士停下來,隔著枝葉往裡張望。
當時有人想過來撿漏。渡劫者若是死了,身邊總該留下些什麼,可那雷光實在嚇人,真挨近了,怕是連拾遺的人也要一起劈進去。
如今再來看,哪裡還有半點焦土的模樣?
更叫人在意的,是林間那股遲遲不散的氣息。霞光從枝葉深處透出來,旺盛生機中竟夾著一縷帝氣,時而升過樹冠,又緩緩落回林間。
「真是有人渡劫?」
「我看未必。你見過渡劫之後,留下這麼多好東西的?」
有人拔下一株靈草,看著根須間聚而不散的靈氣,眼神立刻變了。
這一拔,周圍幾人也顧不得爭辯了,紛紛低頭去找。
單是外圍的草木就沾了靈氣,那霞光最盛的地方,還能沒有寶貝?
消息便這樣傳了出去。當初妖皇墓崩塌,各路修士四散離去,如今有人在歸途中聽說此地雷劫過後,竟生出一片靈地,還隱隱透出帝氣,立刻又折返回來。
有人甚至將兩件事連在了一起:先前崩塌的莫非只是假墳,妖皇真正的葬處還藏在這裡?
至於誰親眼看過墓門,倒沒人說得清。可連路邊拔出來的草都有靈氣,總不是假的,先來尋一尋再說。
心向仙道,萬一呢?
山坡上的幾人還在翻找,另有三人從坡下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黑髮小女孩,眼睛靈動,邊走邊往林子裡瞧。她牽著的囡囡粉雕玉琢,神色呆呆的,見她停步,便也跟著停下,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旁邊是個渾身長著紅毛的少年,撥開擋路枝條,低頭看了看地上比別處茂盛許多的草葉。
「玉姐,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找個小賊。」
小玉踮起腳,視線越過交疊枝葉,往更深處看去。
「兩個月前,荒古禁地的禁制被人碰過,有小賊偷吃了我們的聖果。我順著氣息找來,發現他就在這裡。」
她回過頭,笑得露出一點狡黠。
「當然得揍他一頓。」
紅毛少年撥開枝條的手停了下來。
「還有人能從咱們那裡偷吃到不死仙藥?」
旁人只看見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他卻清楚,眼前這位玉姐,正是荒古禁區的主人,羽化女帝。
數萬年前,小玉成就大帝,曾將天斷山脈中的至尊皇者悉數殺滅,再將那片山脈煉成如今的荒古禁區。後來布下光影國度,禁區也就成了她的道場,其間有無窮影兵把守。
尋常修士,連進去都難。
這小賊倒好,不僅進去了,還吃了仙藥結出的聖果,居然又全須全尾地走了出來。
說起那株不死仙藥,來頭同樣不小。小玉原本並非此界之人,是從界外飛升而來,那仙藥的根底便是當年一同帶來的。
紅毛少年聽她提過,後來她將諸般奇珍異寶融入其中,連某些法門、生命之杯也一併縫合進去,才養成今日這株仙藥。
難怪玉姐這一世的化身,竟要親自來找這個賊。
「究竟什麼人物,敢從一位天帝手裡拿東西?」
紅毛少年低聲嘀咕。
他說的是天帝,而非大帝。
在此方世界,一世成道,便可稱大帝。大帝壽數將盡,若自斬一刀苟延性命,根基有損,才落作禁區至尊。若能參悟紅塵變化,活出第二世、第三世,便又是另一番天地,可尊為天帝。
當年荒古三傑一同成道,如今的小玉更已活過多世,哪裡是那些自斬至尊可比?能從她的道場裡取走仙藥,紅毛少年也想看看,對方究竟有什麼本事。
小玉沒有接話,反而漸漸蹙起了眉。
順著聖果的氣息尋去,枝葉深處,分明只坐著一個年輕修士。
小玉原以為,敢做這事的怎麼也該是個有特殊手段的准帝。可眼前這人身上的修為,分明才到道宮,怎麼看都與她想的不一樣。
一個道宮期的小修士,偷了她的家?
「咦?」
她忽然停住腳,仔細感應那從林中流出的生機。
長生物質?
起初察覺這股旺盛生機,她還以為是聖果的藥力。可多看片刻,卻發現隨著那少年不斷吐納,生機仍在體內孕育,再由內而外,散入周圍天地。
藥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哪有這樣邊修煉邊生出新的來的?
這是他自己煉出的長生物質!
小玉臉上的笑意收了些。偷吃仙藥尚能說是有什麼奇遇,可一個道宮修士,憑什麼能自行孕育長生物質?他若能一直這麼修煉下去,還要去求什麼不死仙藥?
小玉望了一會兒,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久違的念頭。
老爹?
這種取天地精華、在體內交轉生機的意味,與她所得的老爹傳承頗為相似。眼前這少年走的路,著實不像此界修士慣常的路數。
可僅憑這點相似,還不能斷定什麼。諸天之大,未必沒有其他奇人,也能創出這般法門。
小玉原本只想抓個偷果子的小賊,揍他一頓,如今倒不急著上前了。她想再看看,這少年究竟修了什麼,又學了些什麼手段。
「先不忙。」
她拉著囡囡,往林側讓了兩步,「瞧瞧再說。」
她們在林側停下時,已有幾名尋寶的修士鑽進了最茂密的草叢。
草葉幾乎沒過他們肩頭,枝條層層垂下來,撥開一層還有一層。幾個人摸索半晌,才在樹根與草葉的遮蔽下,看見一個盤坐的人。
葉凡的傷勢已經養得差不多了,正在收攏氣血,平復體內奔涌的生機。只是雷劫留下的焦黑碎屑還散在身邊,衣袍也破爛不堪,低著頭坐在那裡,乍一看,著實不像個活蹦亂跳的人。
「這裡還有個修士。」
「是不是先前渡劫的?坐著不動,莫不是已經死了?」
幾人圍攏過去,瞧了瞧他破爛的衣袍,又看向身旁的鼎。寶貝近在眼前,終究有人忍不住,將手伸了過去。
葉凡睜開了眼。
來人還沒來得及喊,便被他拽住手腕,一把扯了出去。緊跟著一股勁力震開草木,幾道身影橫著飛倒,狼狽滾成一團。
葉凡起身,一手一個,揪住了其中兩人的衣領。
「摸誰的屍呢?」
幾人滿臉煞白,連忙求饒。
葉凡看了看他們的修為,氣得有些想笑。最強的不過輪海,餘下幾個連輪海都修得稀鬆,居然就敢往他身上摸。
真是頭鐵。
「誰叫你們來的?」
「沒有人!我們只是回來尋寶……」
被他提在左手的修士忙不迭解釋,葉凡沒鬆手,反倒將人提近了一些。
「尋什麼寶?說清楚。」
「妖皇墓里的寶貝!我們本來已經走了,半路聽說這裡又有異寶出世,就折了回來。不是衝著前輩來的,真不是!」
旁邊那人也急忙道:「外頭都說,先前塌的可能是假墳,這裡才有妖皇的真墳。我們修為低,哪敢搶什麼至寶,只想撿點沒人要的……」
「妖皇的真墳?」
葉凡嘴角一扯。
自己渡劫療傷的地方,怎麼就成了妖皇的埋骨地?
他掃了眼周圍。
這一看,倒也明白那些人為什麼信了。
原本光禿禿的焦土已經見不著了,枝葉擠擠挨挨,將自己整個遮在裡面。草葉間還流著霞氣,散出的生機,與他命泉中流淌的長生物質同出一源。
師傅這功法,養好了自己,還順手養出一片寶地?
葉凡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可聽著林外不斷傳來的腳步聲,那點笑意很快就沒了。這幾人不過輪海境,尚且聞風趕來,那些修為高的呢?
不能久留。
葉凡鬆開二人,將混元金斗收好。眼下眾人還以為寶貝埋在地底,若是查到最後,發現這片草木全靠他體內的長生物質滋養……
到時候,他可就真成了那件異寶!
活生死,肉白骨,這東西藏在一個道宮修士體內,那些上修能放過自己才怪。
他正準備離開,頭頂忽然暗了下來。
林外有人驚叫,剛剛還在低頭採藥的修士猛地丟開靈草,轉身便跑。
葉凡抬眼。
一隻大手印橫在高天,五指舒展,覆住了這一片山林。指隙垂下的神光壓入谷口,也壓進枝葉間,把原本四通八達的山路一併圈在了裡面。
有人縱起,才越過樹冠,便被那股威壓按回地面。有人已經跑到谷口,肩頭一沉,腿腳驟然軟了下去,伸出的手仍夠向前方,人卻再也挪不動半步。
一縷神識隨之掃過。
被它掃中的修士接連僵住,連掐訣的手都停在胸前。方才還熱鬧的林地,一下只剩下急促喘息。
葉凡看清高處那人,臉色沉了下來。
王家家主。
這個在妖皇墓前發過一輪瘋的傢伙,竟又折回來了。
王家家主俯瞰著林間盛景,目光從靈草移到那隱約的帝氣上,慢慢露出笑容。
「莫非……之前那座是假墳,這裡才是真正的寶地?」
他一步落下,手印卻仍壓在眾人頭頂。
「都別走。」
「本座一個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