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高懸在供案之上。
畫中仙人身著白色大法袍,衣袖垂落,神情莊嚴。葉凡仰頭看去,先覺得那是個少年,細看眉眼,又像中年,等到凝神辨認,竟隱約有了老者的模樣。
明明只隔著一張供案,那張臉,卻始終看不真切。
他沒有再湊上去。
方才一路讀來,羽化女帝如何授法,狠人大帝如何依儀軌成道,都已明明白白記在石壁上。連那位血戰至尊、為世人延壽的女帝,都在這裡奉其為師。
這幾拜,自己拜得。
葉凡將鼎收好,整了整衣襟,走到供案前,鄭重向畫像拜下。
李易站在旁邊,也不攔他。
第一拜,殿中安靜。
第二拜,燭光依舊照著白布。
第三拜落下時,葉凡還沒來得及直起腰,頭頂忽然亮了。
不是燭光。
一縷仙芒從畫像中透出,映亮了供案。畫中那件白袍的邊緣漸漸分明,原本隱在朦朧里的眉目,也一點點顯露出來。
葉凡抬起頭,看見一塊細小的碎片離了畫面,懸在畫像與供案之間。
那點光不大,卻讓李易的目光一下停住。
與此同時,暗處的小玉猛地向前邁了一步。
那塊碎片,她認得。
此前在自己的世界裡撿到它時,她便覺得,這東西與記憶中缺失的那一角有關。後來珍藏許久,始終未能徹底想明白,直到這一次,才把它寄托在老爹的畫像里。
她只是想試一試。
倘若真是他,見到這番布置,總該有些反應。倘若只是相似的人,便讓來人取些仙緣,也無妨。
可此時此刻,那塊碎片真的動了。
畫像上時老時少的面容漸漸清楚,站在畫像前的人,也轉過臉來,望向那點仙芒。
小玉看著那張臉,忽然怔住。
過去那些怎麼也對不上的記憶,在這一刻有了歸處。老年的,青年的,少年的,並不是自己記岔了,更不是分屬幾個相似之人。
就是他。
那些年模糊不清的眉眼、聲音,此刻一一與眼前之人合上。她從前記得老爹教過什麼,記得一起經歷過什麼,卻偏偏想不起他究竟該是什麼模樣。
如今再看,哪裡還有半分陌生?
小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急起來。
「我想起來了,我一切都想起來了,老爹,就是老爹。」
紅毛少年轉頭看她。
她卻已經顧不上旁人,只盯著殿中的道人,先前反覆壓下的疑慮消失得乾乾淨淨,眼裡漸漸有了笑意。
囡囡仰著臉,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殿中,葉凡還站在供案之前。
他終於看清了畫中仙人,也看見老師正伸出手,接住從畫像里逸出的碎片。兩張臉,一張端坐畫上,一張近在身旁。
葉凡的視線來迴轉了一次,又轉一次。
這他媽……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看錯了什麼。可距離一拉開,畫像和老師反倒一併落入眼中,再沒有什麼可看錯的了。
「師傅,他長得和你一樣啊!不對,您老人家就是元始天尊?」
李易沒答。
他正托著那塊碎片,眼中也有些意外。
自己本是來幫徒弟開門,哪裡想到,開著開著,又開回了自己身上。
難道這道果碎片,還有聚合的本事?
李易覺得好笑,隨即收住心思,將那點熟悉的道韻引入自身。
昔日元始大天尊道果所化的碎片,到了自己這裡,自不必再費心去辨真假。諸果之因才與之接上,他便察覺到,裡面還帶著別的東西。
「咦?」
三枚小小道果。
它們一直藏在碎片之中,隨著這次歸來,一併落進了他的感知。
一枚之中,凡體起步,陰陽合煉,混沌成胎,直到大帝成道。另一枚則從聖體血肉之中發掘潛力,歷經漫長修行,將一副身軀打磨至大成。剩下那枚,他才稍一觸及,便認出了小玉的氣息。
方才刻在石壁上的那些經歷,到了這裡,已不再只是幾幅圖、幾段話。
境界如何相接,氣血如何運轉,悟得了什麼,又憑著什麼邁過那一層關竅,都在三枚小道果中留下了痕跡。
李易心頭微動,終於明白過來。
自己的道果本是白板,沒有單獨定死的一套機制,卻能將別人的機制收進來。沿果尋因,再由自身化出相應的小道果,這件事,他從前早已做過。
只是這次,走過那段歲月的不是他,而是落在小玉手裡的這一塊碎片。
它見證小玉成道,也見證了狠人、戰神走到各自的境地。三人的修行,早已在其中凝出三枚小小道果,如今才隨著碎片,一併回到他手中。
李易緩緩笑了起來。
來得好啊。
他如今最缺的,恰好不是再添幾種打人的手段。
此前獨自推演,許多地方須靠自己一一體會;眼前卻有三條已經走通的路,連當時如何運轉、為何如此取捨,都能沿著道果向前追溯。
這與旁人講一句「下一境該修四極」,又豈能相提並論?
李易將方才讀過的九重戰神心法在心中展開。
模擬思維,正好用在這裡。
三枚小小道果相繼亮起,三種思路隨之分開,齊齊落向玉虛宮中那張金頁。
來時停住的地方,仍舊留著。
他的元始法身已有根基,可要將它寫成一篇能在秘境中修行的法門,該取自身哪一部分,怎樣與已經修成的道宮相合,不能只憑一個「我就是元始」便略過去。
此刻再沿三人的經歷看去,許多差別便清楚了。
戰神從聖體血肉中挖掘潛能,狠人將凡體煉成混沌道胎,小玉則帶著自身所學,走進這套秘境法。都是以身為種,各自依憑的根基卻不相同,往後長出的東西,自然也不同。
李易看了片刻,將屬於聖體、混沌體的變化先放到一旁。
他又不準備把自己修成第二個戰神,何必連對方那副身子怎麼煉,也一併照搬?
真正合用的,是他們怎樣將自身根基煉入秘境、一步步往前走的體會。自己的法身道果已經紮根道宮,便該沿這條路繼續,而不是見著三條成道之路,就把自己的那條換掉。
神念回到玉虛宮中央,原有的法身道果緩緩轉動。李易以三份經驗相互參照,將金頁上那段尚未落定的經文重新推過一遍;與自身相合的關竅漸漸清楚,最後仍由他自己的元始之道落下。
三種思維一齊運轉,竟好似有三個元始戰神,同在心中推演!
金頁上,那道脈絡終於接續下去。經文隨道果流轉,不再只停在他的念頭中,宮內神光也循著新理順的一段法門運轉起來。李易靜靜體會片刻,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
此前要獨自摸索的這一段,如今有參照,有取捨,終於能落實到自己身上了。
一息,兩息。
他周身氣機徐徐抬高,原本停在一處的修行,終於又向前進了一步。道宮中的神光往複流轉,待其收斂,整個人的氣息已與方才不同。
至於四極、化龍,後面的路數,也已在三人的經歷中看得分明。
該怎樣魔改,如何與自己的法身道相合,接下來便有得忙了。
葉凡一直在旁邊看著。
他問完那句話,老師不答,轉眼卻又修了起來;等到老師氣息一變,他方才就沒理順的念頭,愈發亂了。
難道,真是元始天尊轉世?
不是沒跡象啊。
先前老師用元始天尊的尊號,用得何等順手。再想想他化靈寶、太上傳承的無相法身,還有三清同月令……
葉凡越數,心裡越覺得不對。
三清的東西,怎麼全往老師身上湊?
自己一路跟著,學也學了,見也見了,居然一直沒往這上面想。還站在人家的畫像下面,滿心敬仰地拜了三拜!
莫非真是煉體煉得多了,腦子也給煉成一根筋了?
葉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隨即用力搖頭。
不對。
肯定不是自己笨。
老師有知見障啊!
當初那些人為什麼記不住老師,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這麼多線索擺在眼前,偏偏就想不到一處去,還能是為什麼?
一定是老師用了知見障。
就是這樣。
葉凡把這份解釋在心裡定穩,再抬頭時,李易已睜開眼,正看著他。
「你在那裡搖什麼頭?」
「沒什麼。」
葉凡答得很快,頓了頓,又忍不住看向畫像。
「老師,弟子剛才問的……」
李易順著他的目光瞧了一眼,卻伸手取起供案旁那件白色道袍。袍服原本疊放著,被他抖開之後,寬大的衣袖垂落,白淨得很。
「這件倒好。」
他將白袍換上,拂平衣襟,再整了整袖口,站在畫像前,竟真有了幾分肅然出塵的模樣。
葉凡的話又停了。
方才還只是臉像,如今連這身袍服都對上了。
李易低頭看了看自己,頗覺滿意。
人靠衣裝,果然不假。
先前走在外頭,如何看都少了些修士氣象,如今白袍一披,倒像個正經的大法師了。
「如何?」
葉凡看看他,再看看畫像,神情越發古怪。
「弟子覺得,您還是穿原來那身好。」
李易失笑:「收了那麼多好東西,還捨不得為師一件衣裳?」
「弟子哪是這個意思。」
葉凡張了張嘴,終究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老師明明聽見了,偏不接這話。自己再問,八成也問不出什麼,倒不如先記著。
李易攏好袖口,心思已轉到了小玉身上。
這丫頭悟性向來很好,又將自己的道果碎片帶在身邊這麼久,多少該蹭到些慧光。要說在紅塵道上毫無領悟,那也太不爭氣了些。
想來這座仙殿,也是她特意拿來試探自己的。
就是試探的法子,實在叫人不知該說什麼。
李易再看那供案一眼,搖頭笑了笑。
也好。待消化了這番所得,往後再去尋她。
「走吧。」
他招呼徒弟,轉身向殿門走去。葉凡跟在身後,臨走前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次,像是要把那幅畫像牢牢記住。
再轉回來時,門口卻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女孩立在那裡,正笑盈盈地望著李易。那雙眼睛不再有先前的遲疑,連聲音,都帶著曾經熟悉的輕快。
「嗨,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