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看見戰神二字,腳下不由快了些。
方才第一殿中,被神朝抓走的少年,在這裡又出現了。幼時被拘,瀕死獲救,往後數千年勤修不輟,一幅幅刻圖沿著石壁展開,最終定在一具氣血貫天的身軀上。
荒古聖體,大成!
「原來是同道。」
他沿壁畫往回看,血祭時的爐鼎,與第一殿所見對上了。救下少年的那位女子,後來才建立羽化仙朝,早先抓人的神朝,卻已在那一場變故中覆滅。
從險些被祭掉,到僅憑這副肉身便能與大帝比肩。
葉凡不禁挺了挺腰。
這才是聖體該有的樣子!
再往下看,旁邊還有傳承。
圖中的身影被層層刻線分開,九種聖體的奧妙,最終仍合向同一具肉身。而沿著那些刻線讀過去,所講的竟不只是氣血筋骨,還有一種奇特的心法。
九重戰神。
葉凡原以為是什麼愈戰愈勇的手段,讀著讀著,臉色卻有些古怪。
這位前輩挖掘聖體潛力,合煉九大聖體,竟還從中摸索出了模擬他人思維的辦法。煉體之人慣於打磨肉身,遇到關竅,多半也是從肉身著手;倘若參悟不透,任憑氣力再大,也不能把自己不懂的東西打一頓,便讓它自己說明白。
可這門心法,卻能讓他借來不同的思路。
同一道難處,不再只有自己一個想法。最多九種思維同時參悟,彼此補足,連悟性都能隨之疊加。
「還能這樣?」
葉凡把那段運轉法門讀了兩遍,越看越覺得合用。
他如今有聖體,有法身道,還有老師教的種種手段。真要打人,已經不怎麼發愁;可聽老師談起道宮之後的變化,有些地方,仍得掰開來慢慢琢磨。
要是能多幾種思路……
他正想著,身旁的李易已經開口。
「這個倒有意思。」
葉凡扭頭,見老師也在看那篇心法,頓時笑了起來。
連老師都覺得好,自己這一趟,果然沒白跑。
他收起嬉色,將完整法門細細記下。李易則順著其中的關竅往下推了推,沒有急著演練,只先記在心中。
傳承看完,葉凡才轉向殿內那具肉身。
它平躺在殿中,雙目閉合,胸膛不見起伏。金色光澤從皮肉下緩緩流過,肩背仍顯得寬闊堅實,絲毫看不出一具遺蛻該有的衰敗。
唯獨身側,夾著幾縷暗紅。
葉凡湊近些,想看清這位前輩留下的聖體肉身,手指順著肩臂探過去,碰到了其中一縷。
那紅毛忽然動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收手,一股陰冷之意已順著指尖鑽入。手背先泛起一層細細的紅,緊接著,一根根紅毛從皮膚下冒出來,沿著腕骨向袖口攀去。
葉凡臉色驟變,氣血轟然涌動。
金光壓上手臂,紅毛卻貼著皮膚繼續長,連指縫之間都鑽出細長的毛尖。
「老師!」
他剛抬頭,李易已握住了他的手腕。
「別亂動。」
另一隻手沿他手臂拂過,正往上蔓延的紅毛頓時停在袖口之外。葉凡還能覺出那股冷意,像有什麼東西貼著血肉不肯鬆開,老師的手掌卻壓得極穩。
李易低頭看了看,眉梢微挑。
「什麼雜魚,嗯?什麼雜魚也敢來詛咒我的弟子?」
話音落下,他指掌之間的力量向內一合。
葉凡手背上密密生出的紅毛齊齊彎折,繼而一寸寸縮回根部。那股鑽進血肉的陰冷被逼得浮出,順著毛根匯到一起,在李易掌下翻騰。
它還想沿手臂向上,剛一觸及那隻手,便被按了回來。
李易屈指一提,纏在葉凡身上的那點不祥終於被剝離,連同紅毛一併拘在指間。他隨手捻下,指間一暗,那股陰冷便散了。
葉凡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瞧了好幾遍。金色氣血重新流過,肌膚上已不見一根紅毛,方才那股怎麼壓也壓不住的冷意,也沒了。
「還摸麼?」
李易鬆開他。
葉凡趕緊搖頭,退開半步,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東西連聖體氣血都壓不住,若是獨自闖進來,寶物未必拿得走,自己怕是先得變個模樣。
這趟叫上老師,當真叫對了。
暗處,紅毛少年的手已經抬起,又緩緩放下。
那是自己的第一世肉身,他比葉凡更明白其中沾著什麼。眼看少年中了侵染,他方才已經站了起來,卻沒想到,對方老師先一步伸手,竟當著他的面,將那點不祥生生拘了出來。
他緊盯著葉凡的手臂,直到那股陰冷在李易指間消失,少年身上也再無異樣,才慢慢坐回去。
紅毛少年看向小玉,話到嘴邊又停住。小玉正盯著李易收回的手,眼中那份遲疑仍在,卻已比來時少了許多。
葉凡不知道暗處也有人為自己提了一口氣。他揉了揉手腕,繞過遺蛻,繼續讀後面的文字。
這一讀,才明白方才碰上的是什麼。
聖體晚年不祥。
石壁後半,原本光耀的身軀上長滿紅毛,眼神也從清明變作渾噩。那位戰神曾受此困擾,後來斬出聖體本源,竟在紅塵之中,又活出了第二世。
葉凡看完,不由回頭。
方才自己只沾到幾縷便已如此,這位前輩當年整個人陷進去,又該是什麼光景?
「聖體大成,也會有這種事……」
他聲音低了些,再看那具肉身,已不只是羨慕了。
李易站在旁邊,見他終於把整段傳記看完,才抬腳往後殿走。葉凡將那篇心法又在心中默過一遍,收攏心思,緊隨其後。
前兩殿,一位狠人大帝,一位大成聖體。
如此說來,這裡多半就是荒古三傑留下的長生仙殿。最後一殿,自然該輪到那位羽化大帝。
葉凡想著方才的母氣與心法,腳步又輕快起來。
然而跨進殿門,他便停住了。
一幅幅白布從高處垂下,掩過樑柱,盡頭的供案上立著靈位。兩側燭台映著白布,光線靜靜落在案前的蒲團上,再往上,竟還供著一張畫像。
殿內闊大,越顯得那一張供案孤零零的。
葉凡方才滿腦子都是仙緣,此刻望著那片白,心裡不禁一陣古怪。
怎麼到了最後,反倒進了靈堂?
李易也看見了那番布置,目光從供案移向畫像,嘴角不由抽了抽。
這小妮子。
自己還在這裡好端端站著,她倒先把祠堂給擺上了!
葉凡沒有瞧見老師的神色。他抬頭望了望畫像,裡面的人面目朦朧,看不真切,只得先轉向一旁的石壁。
這一面,果然記著羽化大帝。
最初的畫上,天穹裂開一道縫隙,一條龍昂首飛出,背上坐著個小小身影,旁邊還跟著一隻猴子。
葉凡往下讀,才知道關於這位女帝的來歷,竟還有不同說法。
有人說她從仙域跌落,也有人說她是域外天魔。
究竟從哪裡來,未見定論。可她後來做過的事,卻一件比一件驚人。
修秘境,爭仙緣,滅聖朝,毀禁區。
石壁上那道身影一路向前,身後的山河幾度變換,到了最後,前路卻被一重重高大的身影截住。
禁區至尊。
這位女帝走到證道之時,竟惹得多位至尊一同出手阻道!
刻圖鋪滿整面石壁,交戰的身影從左側一直延至盡頭。崩裂的天穹下,那位女帝始終沒有退,前一幅中還交織如海的道紋,到了後一幅,已大片磨滅,只余她的身形仍在向前。
九九八十一日。
葉凡讀出這個數目時,腳步已經停了許久。
那不是一招兩招的爭勝,而是被至尊堵在成道的路上,足足血戰了八十一天,最後仍讓她走了過去。
道號,羽化。
最後一幅圖中,滿天金輝垂落,照遍山河。畫下記著,那一日,世間許多人都得了延壽之益。
葉凡緩緩吸了一口氣。
這樣的女帝,居然也會為人立祠供奉。
那畫像上的,又該是什麼人物?
他順著石壁轉過去,終於看見了與主殿供案相對的那一部分。
畫中的女帝還很年少,立在一位道人身前。道人抬起手,掌中日月相合,正向她演示一方印記。下一幅,清氣分化,三道身影各有神妙。
日月掌印,一氣化三清。
葉凡的視線慢慢移到旁邊的字上。
崑崙元始,太極清微天尊。
那位曾在第一殿讓他驚嘆的古老天尊,竟是羽化女帝的老師。
葉凡再轉過頭時,已經不敢拿看尋常靈堂的眼光,看待正中那張畫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