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傳訊來時，李易正在完善道宮功法，推演他化元始。
神念之中，玉虛宮巍然不動，宮中金頁上，兩篇經文相互映照。已經理順的脈絡逐漸延伸，到了下一處，卻又停住。
他沒有急著落筆。
道宮已成，他化元始也有了起頭，可把自己的道放進這套秘境法裡，與照著前人的功法往下練，終究不是一回事。自己的根基該怎樣承載，往後四極、化龍又該如何相接，都得親自走過、體會，才能知道其中差別。
諸果之因能沿果尋因，卻不能拿幾句境界名稱，就當成旁人一世修行。
眼界是有的，前世道行也記得。偏偏這條新路，不能全憑記得。
李易將那處尚未落定的經文留著，收回心神，聽見徒弟興沖沖報來一座仙殿，不由笑道：「找到了，便進去看看。」
那邊安靜了片刻。
「老師，我進不去。」
李易眉梢一挑。
「門口有禁制，弟子破不開。」葉凡的聲音低了些，「仙緣就在眼前，總不能看一眼就回去吧？還得請您來一趟。」
這小子，倒會挑時候。
出門時說要自己找資源，如今倒把為師也找去了。
李易起身，暫且擱下推演，循著徒弟傳來的方位而去。
到了近前，先看見一片垂落的仙輝。
殿門藏在光里，兩側高闊的輪廓尚能分辨，再往上，檐角便沒入朦朧深處。葉凡站在階下，手裡托著鼎，見他來，趕忙迎了兩步。
「老師，就是這裡。」
他向門前一指，神力才探過去，原本平靜的光華便向外鼓起。重疊的道紋從中浮現，壓得鼎口一沉，葉凡立時收手，將鼎重新托穩。
「再往前，就不只是進不去了。」
他說得有些不甘。隔著這一層光，連裡面有什麼都看不真切，偏偏越是如此，越不捨得走。
李易立在他身旁，瞧了片刻。
「退後些。」
葉凡立刻讓開。
一面玄鑒自袖中升起，幽沉的鏡面轉向殿門，四周浮動的仙輝頓時一滯。李易並未將帝威向外鋪開，只托著鏡背，朝那重疊的道紋緩緩一壓。
門前傳來沉悶的震響。
葉凡方才探出的神力，是一觸便退；此刻鏡光落上去，門前那片光幕卻向內彎了下去。密集道紋接連亮起，沿殿門交織，抵住了壓來的帝威。
李易五指微收，玄鑒隨之一傾。
原本散在門前的鏡光聚到一處，正壓在道紋相接之地。光幕猛地凹陷，繼而裂開一道縫隙，絲絲仙芒從縫中迸出，又被鏡面垂下的幽光壓了回去。
那道縫隙越來越寬，直到露出裡面的殿門。
葉凡仰著臉，看見方才將自己擋得毫無辦法的禁制，被一點點逼向兩側，終於讓出一條路來。腳下石階仍在，殿門也好端端的，唯獨攔路的東西不肯再攔了。
李易收住手腕，沒有繼續往下壓。
「走吧。」
「這就成了？」
葉凡話一出口，自己先覺得多餘，抱著鼎快步跟上。
老師連瑤池聖主都能嚇成那樣，破一重禁制，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真看見他把仙殿門前的路壓出來，仍舊覺得痛快。自己尋了半天的仙緣，總算不必隔著門乾瞪眼了。
仙殿深處，紅毛少年微微直起身。
「進來了。」
他看得分明，對方不是借著禁制鬆動混進來，而是自己開了條路。鏡光還停在門前，那道人已經帶著徒弟從容跨過。
小玉沒接話，視線始終落在李易身上。囡囡挨著她，抬起小臉瞧了瞧，又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等了這麼久，人終於來了。
小玉的手指不自覺蜷起，卻仍舊沒有現身。
葉凡對暗處的目光一無所覺。
跨過殿門，他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外面看時，只見宮殿高闊；進來才發覺，門內根本不是一間能望見四壁的屋子。遠處雲氣浮動，殿宇錯落其間，腳下的路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另一座大殿之前。
天光從高處落下，竟不見屋頂。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殿門尚在，門外那一段石階卻已顯得很遠。
「這裡頭，還藏著一片天地？」
李易也抬眼望了望，待葉凡完全跨進來，才將玄鑒收回袖中，向前走去。
葉凡趕緊跟上。
第一座殿堂內，牆壁上刻著大片圖畫，畫下另有文字。葉凡本是尋寶而來，目光沿殿內轉了一圈，卻被牆上一個小小的身影留住了。
那是個年幼的女孩。
畫中她立在一位女子身旁，兩人朝同一個方向伸出手。再往旁邊看，便有被神朝拘走的少年，有血祭的場面，也有兩人相扶而行的身影。
葉凡順著畫下文字讀去，臉上的輕鬆漸漸收了起來。
「狠人大帝？」
竟是她的生平！
這位女帝幼年本是凡體，後來結識了另一位女子，與之相互扶持，救回了被神朝抓走的哥哥。那位女子後來開創羽化仙朝，正是世人所稱的羽化女帝。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石壁上的女孩漸漸長大，身側的景象也變了。兩股氣機一陰一陽，環繞其身，交纏著匯向一處；再往後，那道身影已被混沌遮住，只餘一枚道繭懸在中央。
筆畫刻得極細，繭外一重重紋理向內收束，看久了，連人的視線都仿佛被牽了進去。
葉凡低頭看字，方才知道，這便是羽化女帝所傳的法門。
陰陽合一，混沌成胎。
凡體竟能如此蛻變，結出混沌道胎，成就混沌體，再由此證得大帝果位！
葉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身具聖體，走到今日還不知受了多少折騰；眼前這位，卻是從凡體一步步走上去的。
這傳承，實在了不得。
然而再往下讀，他才發現，自己方才讚嘆得早了。
道繭旁邊，另記著一段成道隱秘。
「七日……」
葉凡將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確定沒有看錯，才扭頭招呼老師。
「她竟是仿照元始天尊的聖誕，以此為儀軌，七日成道！」
不是單單借個名號。那混沌成胎的法門，還有這七日成道的來歷，往前追去，竟都牽著崑崙祖師。
楚風先前也說，後世三清法門源出太上、元始。那說的是未來，如今石壁上記著的，卻是羽化、狠人成道時的古事。葉凡越想，越覺這位天尊的道統深遠。
羽化女帝的傳承已讓他心動，傳承背後，又站著這樣一位天尊。
葉凡一時竟不知該先羨慕誰。
「臥槽，好牛逼啊，元始天尊。」
李易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葉凡仍盯著石壁，滿臉敬服，渾然沒察覺老師那點古怪神色。
李易也不催他，只負手等著。待他終於把那幾行字讀完，才朝殿內示意。
「看夠了，便看看那邊。」
葉凡轉過頭，呼吸忽地一頓。
殿內深處，黃蒙蒙的一片氣息垂落下來，初看像雲，再細看，絲絲縷縷凝而不散，在低處緩慢翻湧。每一次起伏，附近的光都似被壓得沉了幾分。
他先前顧著讀壁畫，竟未細看。
「玄黃母氣！」
葉凡幾步走近，到了邊緣，又將腳步放輕。
眼前不是偶然飄過的一絲兩縷，而是厚厚一片。那股沉凝的氣息近在咫尺，透過鼎口映入眼中，連他抱鼎的手都不由緊了。
出門前還在為資源發愁，這一回，竟讓自己尋著了這樣的東西！
他回頭望向李易，臉上的喜色怎麼也藏不住。
「老師，這些……」
「裝得下便收。」
葉凡立刻把鼎放到身前，小心牽引母氣。第一縷落進鼎中時，鼎身往下一沉，他連忙托穩，嘴角卻越咧越開。
光是在這裡收起來，都捨不得眨眼。至於往後如何用，等出去，再慢慢想也不遲！
李易也抬起袖口，收起一片母氣。師徒兩人各有所獲，殿內那片黃雲漸漸淡去，葉凡這才抱起鼎，往懷裡掂了掂，神情很有幾分滿足。
「還缺資源麼？」李易問。
葉凡本想說不缺，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師，裡面好像還有。」
他朝下一座殿堂望去。門內石壁上，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畫中，旁邊所刻的兩個字，已經能看清了。
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