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伸長脖子,朝那道年輕身影看去。
上次來了一位師兄,這次竟來了個徒子徒孫?
楚風那一禮行得極深,遲遲沒有直起身。李易抬了抬手,道:「起來說話。」
「是,祖師。」
楚風抬起頭,目光從李易身上移到那枚發亮的令牌,又沿著鋪開的清輝望了回來,仿佛直到此刻,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三清同月令……竟然在我這一代現世了!」
他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話音里滿是驚喜。隔著那層光輝,道人正望著自己,聽見他的話,還笑了一下。
楚風的呼吸頓時急了幾分。
能聽見,也能答話。
眼前竟真是自家的祖師!
「弟子楚風,出自三清法門。沒想到今日不但能見到同月令,竟還得見祖師當面……」
他說到這裡,又想行禮,李易卻笑道:「方才不是已經拜過了?不必拘禮。」
楚風這才站定,臉上的喜色卻怎麼也收不住。
葉凡在旁邊看得新鮮。方才那一聲祖師喊得響亮,他還以為對方早有準備,如今看來,這後輩比自己還要意外。
李易待他稍稍平復,才問起後世的傳承。楚風連忙應答,說到熟悉的法門,言語漸漸順暢起來。
在他所處的後世,三清法門早已大興,眾多修士皆修此道。門中傳說,此法源自太上道祖、元始天尊,後人沿著祖師所開闢的道路修行,傳承至今,已是世間修行正統。
李易聽著,心裡漸漸有了數。
過去那頭,大哥已經留下傳承;未來這邊,自己的法門竟也傳開了。跨著歲月再回頭看,眼下所做的這些事,倒都不曾白費。
「看來後世修得還不錯。」
他隨口說了一句,楚風卻鄭重起來。
「若無祖師開道,哪裡有後人今日的修行?您的功績,弟子們一直記著。」
「哦?」
李易見他一臉認真,反倒有些好奇:「後世都是怎麼說我的?」
「天下第一聖!」
楚風幾乎不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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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凡在旁邊聽得一愣,下意識看了老師一眼。
這個名頭,可有些大了。
天下第一,已是將同時代的聖人都壓在了身下。這還沒完,楚風接下來的話,竟連前面的那些也一併算了進去。
「您是世上第一位真正的聖人,在您之前,皆為偽聖。」
楚風說到此處,聲音不自覺高了些:「後來您又證為大帝,開闢法門真傳,後世人敬仰這份功業,故而稱您為第一聖。」
葉凡聽明白了。
這不是打贏幾個同境修士,便得了一個好聽的尊號。照這後輩的說法,老師竟將聖人該是什麼模樣,都給後世重新定過了一遍!
難怪眼前這人,見面便拜,提起祖師,連眼睛都亮了。
葉凡心裡不由也有些熱。
老師的本事,他自然知道,可從另一個時代的人口中,聽見這些尚未發生的功績,畢竟又是另一回事。
自己跟在老師身邊,學的是同一脈法門,將來總不至於差得太遠吧?
他往前挪了一步,正要開口,楚風已經注意到了他,目光一頓。
「這位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玉鼎真人?」
葉凡頓時笑了。
還真認得!
「是我。那我呢?我在後世被稱為什麼?」
楚風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方才說起李易,言語何等流暢,如今看著葉凡,嘴唇動了動,竟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葉凡等了片刻,那點笑意漸漸收了。
「怎麼,我在後世沒什麼名氣?」
「有,有的。」
楚風連忙道:「玉鼎祖師的名氣,自然也是極大的。只是……與祖師相比,名聲稍有些不同。」
葉凡看看老師,再看看他。
「不同在哪裡?你直說便是。」
楚風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開了口。
「第一初聖。」
「什麼?」
葉凡以為自己聽岔了。
「後世有人這樣稱呼您。」
葉凡將那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臉色頓時變了。
第一初聖。
好傢夥,這兩個字念得快些,怎麼聽都不像什麼好話!
「怎麼叫我初聖?」
楚風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旁邊的李易,聲音不由低了些。
「說是您出手時,陰招太多。旁人與您鬥法,境界明明比您高,打著打著,修為卻沒了。等回過神來,已經被您削成了凡人……」
葉凡握著鼎足的手一緊。
這說的,不正是自己方才幹的事?
可那些人要吃他,他削些修為,怎麼就成了初聖了!
「鬥法本就各憑手段,這也能怪我?」
「弟子也是這樣想的。」楚風趕忙點頭,「只是還有些作風上的傳聞。」
「什麼作風?」
「說您惹了不少風流債。」
葉凡嘴角一抽。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楚風已經急忙補了一句:「這是他們說的,不是弟子說的!」
葉凡深吸一口氣。
「你說,我聽著。」
楚風見他沒有阻止,便接著道:「有人稱您為神農大帝的傳人。後世傳聞,許多聖女、神女都曾為您傾心,提起您來,常有一句話,叫作遇你誤終生。」
這話聽著,倒也不全是壞話。
葉凡方才還繃著的臉,稍稍緩和了一點,便聽楚風又道:
「所以,也有人罵您是渣男。」
葉凡的臉徹底黑了。
師傅是第一聖,到了自己,先挨一句畜生,再添一句渣男。這後世的人,都閒得沒事幹了不成?
楚風瞧著他的神情,趕忙往回找補:「當然,祖師您的本事,後人都是敬佩的,只是這些傳聞……」
「好了,不要再說了,這些東西都是虛名妄語。」
李易擺了擺手,終於替徒弟將話截住。
楚風立刻住口,再看向他時,眼中的敬意卻又深了幾分。
「不愧是荒古第一聖人,祖師品性果然高潔。」
他說得誠懇,又忍不住感慨:「玉鼎祖師被人這般議論,您還肯替他強行挽尊。」
葉凡張了張嘴。
不是,什麼叫強行挽尊?
話都讓你說完了,老師這會兒擺擺手,反倒又掙了一份好名聲?
他看著楚風那副崇敬模樣,再看看身旁神色從容的老師,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自己的陰招,是誰教的?
三玄真光,是誰煉進鼎里的?
連那不動聲色,先讓人吃個大虧的做派,自己也不過學了幾分罷了。憑什麼到了後世,老師是第一聖人,自己卻成了第一初聖?
莫非當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自己的畜生程度,已經超過了老師?
葉凡沉著臉,想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
不對!
會不會是那些人,根本記不住老師?
這一路走來,老師幹了多少事,旁人能記得幾件?那遮蔽記憶的神通施展開來,人家連臉都想不起來,又上哪裡去找他算帳?
自己可不同。
方才還站在山上,大聲告訴別人,冤有頭,債有主,是我葉凡打的你們,有仇來找我!
葉凡想到這裡,握鼎的手都有些僵了。
該不會,壞名聲全留給自己,好名聲都讓老師占去了吧?
他悄悄斜了一眼身旁的道人。
老東西好陰,陰啊!
李易卻沒去管徒弟那張黑臉,見楚風仍恭敬候著,便將心思轉回了正事。
「有件事,要交給你去做。」
楚風神色一肅:「請祖師吩咐。」
「去尋一塊埋在地下的法寶碎片,將它挖出來。那件東西,對修行也有些用處。」
楚風立刻應下,隨後又有些為難:「祖師,弟子該去何處尋找?」
李易沒有立刻回答,微微閉目,將他化靈寶的法門在心中過了一遍。
玉宸落在這邊的諸天轉生身,至今還是一塊法寶碎片,埋在地下,沒手沒腳,也無法力可使。此前雖曾談過將它煉作聯絡之物,卻還未真正做成。
若能借這個後世弟子的手,把玉小弟挖出來,倒省了自己四處摸索。
只是那塊碎片究竟埋在哪裡,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化靈寶走的是時間之路,依其來歷,與玉宸的神通頗有淵源。既是從那一路演化而來,或許便能循著其中的聯繫,找到那具轉生身。
讓楚風修來試試,總好過任玉小弟繼續在土裡躺著。
李易睜開眼。
「我傳你一篇法門,你修成之後,試著以此感應。若能與那塊碎片生出聯繫,便順著找過去。」
他抬指一點,將他化靈寶傳了過去。
楚風凝神接下,先前還因找不到地方而犯難,此時得了祖師親傳,神情又振奮起來,鄭重行禮。
「弟子領命,必盡力去尋!」
李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那塊碎片的底細。
交代完此事,這場跨越歲月的聯繫便告結束。清輝緩緩收斂,楚風的身影隱去,三清同月令重新落回掌中。
葉凡在旁邊等到這時,終於開口。
「老師,弟子想出去一趟。」
李易側頭:「做什麼?」
「找些修行資源。」
提起修行,葉凡暫且將那倒霉名號拋到一旁。方才一戰打得痛快,體內的力量也越發運轉如意,可再往下修,便又是另一回事。
法門有了,路也有了,所需的資源卻不能憑空生出來。
「如今修得越快,耗得也越多。再往前走,弟子手裡這些,已經不夠用了。」
他說到這裡,看向李易:「總不能因為缺這個,便一直停著吧?」
「那你自己去找。」
李易收起令牌,答得乾脆。
「本事都教給你了,總不能事事都讓為師替你弄。」
葉凡點點頭,倒沒有再磨蹭。
先前連該怎麼修,都要請老師教,如今路已在腳下,又剛將那群追著自己跑的修士打得四散,胸中正有一股勁,哪肯因資源不足,再把修行放緩下來。
既然缺,出去找便是。
他將鼎一收,向李易辭別,轉身離去。
山野間重新安靜下來。李易也不去管徒弟往何處尋覓,只收攏心神,繼續體會方才修行所得。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李易忽然接到了葉凡的傳訊。
那小子的聲音透著興奮。
「老師,我發現了一處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