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回頭瞥了紅毛少年一眼。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她沒有解釋，低頭將蒲團挪了挪，又退回原處，望著供案出神。
紅毛少年只覺得晦氣，她看著這番布置，卻有些捨不得挪開眼。
當年老爹坐井求空，燃燒了一切，連帶著他們這些人的記憶，也被衝散了許多。後來修為漸高，陸續記起一些舊事，偏偏想認清那個人時，總差了那麼一點。
老的，少的，似乎都對。
可真要挑出一張臉來，又哪張都不敢認。
若真是他，看見了，總該也會記得吧？
小玉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終究沒再去改那些陳設。
紅毛少年見她不肯說，也就不問了，只朝殿內看了一圈，忽然道：「那個扛鼎的少年，還可以。」
小玉轉過臉，便見他已經走到一旁，將一具肉身留在了殿中。
金光從那具身軀上緩緩流過。雙目閉合，胸膛不見起伏，肩背四肢卻仍舊完好，肌膚下隱有光澤流轉，並不因歲月流逝而顯得衰敗。
紅毛少年站在旁邊，與自己的舊身一立一臥，頗有幾分古怪。
「你連第一世的肉身也拿出來了？」小玉道。
「留著也是留著，不如給後人試一試。」
紅毛少年俯身看了看，將屬於荒古聖體的傳承一併留下，隨口道：「他也是聖體，有這具身子相助，倒可試著修一修九大聖體合一。」
仰仗妹妹與玉姐，他如今已經活出了第三世。
這一世為凡體，第一世修成的大成聖體肉身，卻一直留著。今日看那少年一面扛鼎砸人，一面藏著玄光削人修為，固然陰損了些，動起手來卻很有幾分意思。
同為聖體後人，順手給些機緣，也不算什麼。
囡囡走到他身邊，探頭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瞧向殿內。
「那我也留一點。」
她抬起小手，仙殿內蘊藏的玄黃母氣隨之聚來。絲絲縷縷，沉凝厚重，匯到一處時，便似一片黃雲緩緩垂落。
囡囡將它留在殿中，仰頭望向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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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沖她笑了笑，目光越過那團母氣，再次落在供案前的蒲團上。
剩下的，便等那個人來了。
……
山野間，最後一道慘叫聲落下。
葉凡抬起鼎，腳邊那人便連滾帶爬地向外逃去，連頭也不敢回。跑出幾步，下意識想提起遁光，身形剛剛一縱，便又重重跌回地上。
法力沒了。
他在地上怔了一下，隨即手腳並用爬起來，跟著前面那些人往山下跑。
來時漫山遍野的遁光，去時竟沒有一人還能騰空。有人咬著牙踉蹌奔走，有人早已鬚髮花白，弓著背，每走幾步都要停下來喘息。
葉凡望著那一片狼狽背影，胸中仍有餘怒，揚聲喝道：
「冤有頭，債有主！今日是我葉凡打的你們，你們且記住了！」
山下幾人身子一顫。
「日後想要尋仇，儘管來找我。若還想把活人當作仙藥，做那吃人的勾當，休怪我下次不留手！」
有人回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迎上葉凡的目光，臉上卻只剩苦笑。
尋仇？
如今修為散盡，連下山都成了難事，拿什麼尋仇？
何況那少年身後，還站著一個老陰物！
瑤池聖主何等人物，方才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回。真把這位惹出來，只怕連自己背後的師門都要跟著遭殃。
「怕不是一尊聖人……」
低語聲才起，旁邊的人已經猛地拽了他一把，示意他閉嘴。那人臉色一白，再不敢議論，扶著山石，一步一步挪遠。
葉凡等到人影散盡，才將鼎重新往肩頭一扛，朝老師走去。
李易卻沒有看他手裡的鼎。
他的目光落在徒弟頭頂，片刻後，又轉向那些修士離去的方向，眼中漸漸多了些興味。
先前廝殺時尚不顯眼，如今勝負已分，許多變化便清楚了。
那些人修為被削，原本依附其身的氣運也跟著散落，並未盡數消失於天地，而是向師徒二人聚來。葉凡一路走回，頂上氣運便一路增厚，到了近前，已與動手前大不相同。
李易自己身上，也有同樣的變化。
氣運匯聚之外，另有一份功德相隨，源源而來。哪怕那些修士已經走遠，這份增長也沒有隨著戰事結束而停下。
「原來如此。」
李易心中一動，終於將眼前變化與自身所修聯繫起來。
這方宇宙本就殘破，長生物質虧空，修士卻仍舊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精華。境界越高，所取越多，到了壽元將盡時，還嫌不夠，連旁人身上的生機都不肯放過。
葉凡這一場打下來，削掉的可不只是他們的三花。
這些人吞納造化的本事，也一併沒了。
而自己，恰與他們不同。
法身道在此紮下根來，他這個道主的存在，便如一株正在生長的世界樹。自身修行越深，法身道越盛，整個宇宙也能隨之受益。
不必等到枝繁葉茂、撐開一片新天地的那一天。
只要他還活著，還在長，這方殘破宇宙便有所得。
這才是功德的來處！
李易再看葉凡，便連這小子身上的變化，也一併看明白了。
徒弟修的是自己的法，走的也是這條路，自然同受眷顧。更何況，方才他將那些眼饞聖體血肉的修士打了一遍，勝負一分，氣運轉易，便又得了一份。
此消彼長之下，師徒頭頂的氣運，豈能不盛？
葉凡已經走到跟前，見老師一直盯著自己看，不由摸了摸臉。
「老師，怎麼了？」
「沒什麼。」
李易笑道：「你方才打得不錯。」
葉凡嘴角頓時揚起。
那可不，方才若不是怕那些人跑得太散，他還能再追著打上一陣。
李易卻已收回目光，細察自身。
功德氣運不斷聚攏，修行也隨之精進。體內諸般道意運轉愈發暢快，先前還需靜心體會的關竅，此刻再看，已經順暢了許多。
他站在原處，任那份體悟徐徐展開，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旁人苦修一世，還要四處爭機緣，求天地垂青。自己倒好，站在這裡，也有功德氣運往身上來。
活著，便是大功德。
這道主做得，確實有些好處！
正想著，袖中忽然透出一線清輝。
三清同月令動了。
李易翻掌將它取出，便見令上紋路正逐一亮起。新聚的氣運與之相接，原本沉寂的令面，漸漸生出一層溫潤光華。
上回石破天便說過，這件帝兵須以氣運填補，才能觸發。如今氣運充盈，竟不必自己再去尋別的辦法。
葉凡看見那枚令，立刻湊近了些。
前一次，老師與人說話，可是自己出的氣運。這回他倒想看看，又會見到哪位人物。
清輝向外鋪開，山石草木仍在身畔，令中卻已有另一番景象漸漸浮現。李易順著那份聯繫望去，察覺這一次接通的，竟不是先前的時代。
是未來。
一道年輕身影在光中顯現，才看清這一頭的人，神色便是一震，連忙躬身行禮。
「後世弟子楚風，拜見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