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還在擔心什麼。
怕跑不掉,怕那群人真將他當作仙藥,怕被帶進瑤池之後,連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老師一到,這些事便都不必再想了。
甚至連那位讓自己動彈不得的聖主,此刻也只能站在一旁,垂著頭,不敢多言。
李易指間的血珠緩緩收回,山野間最後一點異香也淡了。葉凡卻還望著他的手,心頭那股熱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平日裡,老師確實沒少坑他。
可功法是真傳,長生是真教。自己想不明白的修行關竅,老師隨口便講給他聽;鼎不夠用,老師便替他煉。哪怕催他出去與人爭鬥,也總有能用的手段交到他手裡。
如今這些人要把自己吃了,老師便站出來,叫他們來吃自己。
自己不能一輩子都這麼站著。
每逢厲害人物來了,就等老師伸手;每逢逃不掉了,便盼著老師來救。真到了老師也需有人相助的時候,難道自己還只會躲在後面,喊一聲師傅?
他不願如此。
「師傅。」
葉凡上前一步。
「哪有弟子一直要被師傅保護的?您放心,我來,我……」
話到嘴邊,他又卡住了。
說什麼?說讓老師站到自己身後?
方才連瑤池聖主的一隻手都掙不開,現在卻要拍著胸脯說這些話,葉凡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李易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聲笑道:「無需如此。」
隨意得很。
仿佛替他擋住滿山的貪慾,確實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急著償還。
葉凡攥住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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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可以不在意,自己卻不能當作理所當然。
胸膛里那股熱意越積越盛。既有感激,又有對自己修為的不滿,甚至還有幾分惱恨,恨自己明明學了這麼多本事,真要站出來時,卻連一句大話也說不完整。
但這份惱恨沒有叫他低下頭去。
他反而抬眼,望向方才追得最凶、如今正縮在人群里的那些修士。
瑤池聖主打不過,難道這些人也打不過?
老師傳的本事,莫非只能拿來逃命不成!
嗤啦。
一縷電弧從他攥緊的指間跳起。
葉凡沒有壓制,胸中翻湧的情緒推動磁場轉動,電流隨之貫穿筋骨。原本已有些平復的氣血再次奔騰起來,沿脊背直衝而上,震得衣袍獵獵作響。
他猛地吸氣,隨即仰天長嘯!
嘯聲沖開山野間的寂靜,身周電芒驟然熾盛。青白弧光沿肩背遊走,繞著雙臂疾旋,連握在掌中的鼎都被照得透亮。
葉凡只覺身軀前所未有地聽使喚。
一念才起,力量便已涌到;往日還要蓄勢才能使出的勁道,此刻抬手之間,竟已遠遠超出。那道束住戰力的界限被他一衝而過,氣血、法力與磁場一併高漲,整個天地都仿佛清晰了幾分。
神禁!
葉凡雙目明亮,胸中再沒有那句大話說不出口的鬱悶,只有一股想要痛痛快快打出去的勁。
他將混元金斗往肩頭一扛。
「師傅,這群雜魚由我來解決!」
話音未落,人已沖了出去。
最前方幾名修士見他過來,急忙後撤。一人眼見躲不過,抬手祭起法器,口中還在叫:「前輩,我等並未——」
「方才追著我搶寶貝的,不就是你?」
葉凡早已認準了人,哪裡容他辯解,雙手掄鼎,照頭便砸。
那修士臉色一狠。
老師惹不起,難道連徒弟砸下來,也只能伸頭受著?他體內法力猛催,法器上神光大盛,迎著鼎身託了上去,人卻借勢向側旁退開。
只要擋住一下,便能脫身。
然而鼎未落,葉凡握著鼎足的手已經向外一偏。
鼎口轉了過來。
裹在電芒之中的一縷玄光悄無聲息掃出,那修士只顧盯著頭頂的重器,等察覺不對,頂上三花已經猛地一晃。
精氣神向外逸散。
他催出的神光驟然一暗,原本足以架住鼎身的法力竟散了大半。眼看那三足兩耳的重鼎砸下來,他倉促抬臂,連同法器一起被打得翻滾出去。
砰!
人落在地上,噴出一口血,半邊身子都沒了知覺。
葉凡卻已踏過他身側,直奔後方。
先前這些人追他時,一個個比誰都快,如今想退,也得問問他答不答應!
「他要削三花,散開!」
有人厲聲提醒,身旁幾名修士立刻分向兩側,各自祭起法器,不再與他正面相接。幾道神光交錯襲來,想逼他停步,再趁機退走。
葉凡咧嘴一笑,肩頭電弧驟然一亮。
他沒有去追已經散開的人,反而迎著正中的神光衝上去。混元金斗高舉,擺出一副要硬生生砸穿阻攔的架勢,連腳下碎石都被踏得飛了起來。
正中那人臉色發緊,連忙加催法力。
兩側的人也下意識將法器壓了過來,想趁葉凡被攔住時,合力逼退他。
葉凡等的就是這一刻。
鼎口一晃,無形玄光已先掃向側旁。
一人頂上蓮花才浮,駕馭的法器便猛地一歪,撞進了同伴的神光里。兩股力量相衝,原本交錯封住前方的攻勢頓時露出一道空隙。
葉凡側身切入,掄鼎橫掃!
那名修士還想躲,體內法力卻一泄再泄,腳下遁光剛起便滅。鼎腹結結實實撞在胸前,人橫飛出去,將後頭才要轉身的同伴也撞倒在地。
餘下那人見勢不妙,直接棄了法器就跑。
葉凡腳下一蹬,追上去,順手又給了一道玄光。
「啊!」
慘叫聲與落地聲接連響起。
有的修士本來比葉凡高出不少修為,正面交手,怎麼也不該敗得如此悽慘。可他們擋得住鼎,擋不住藏在鼎後的玄光;縱然知道要防,一動手,目光與法器還是被那迎面壓來的重器吸引。
等三花削落,法力散去,迎接他們的便是另一回事了。
同台競技?
葉凡如今正嫌力氣多得沒處使!
他身上電弧跳動,扛著鼎在人群里左衝右突。拳腳之間勁道暴漲,原本還能勉強接住他一擊的人,如今連招架的手臂都被砸得垂了下去。
打不過的,先削;削過的,再打。
滿場的人抱頭鼠竄,有人拼命往外逃,有人藏到別人身後,還沒來得及喘息,便見一尊鼎從側旁壓了過來。
這小子吼得那麼凶,打起架來竟半點也不莽!
李易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小樣,又被我耍了吧?
平日叫你多練,哪有這時候來得起勁。
磁場武道本就要從情緒里催出力量,徒弟修為漲得還是慢了些,他這做老師的,自然要幫著提一提純度。
替葉凡擋人,用不著費這麼多話。可讓這小子親眼看看,師傅如何護著他,再留下一群眼紅他的傢伙,還怕他沒有奮發之心?
這不,連手段都靈活多了。
李易目光隨葉凡轉動,留意著他體內力量的變化。
道宮中的力量運轉愈發穩固,與磁場相互帶動。接下來再往四極、乃至化龍推進,便又能讓他看看,這方天地的秘境法,該如何與法身道相接。
以葉凡如今的根基,這一路推進也沒什麼瓶頸可言,倒不必等得太久。
至于越往後越凶的雷劫,那自然也得由這小子自己去渡。
總不能教了削雷的法子,卻還由老師替他挨雷劈。
瑤池聖主看著李易臉上那點笑意,心裡卻冷得厲害。
方才還被自己按住的少年,轉眼間便將這麼多人打得七零八落。那老魔竟一直站著,半點也不擔心,只看得津津有味。
難不成,連眼下這一幕,都在他算計之中?
她趁李易側頭之際,悄悄退了一步。
沒反應。
瑤池聖主屏住氣息,又往後退去,才要轉身,肩膀便再次被輕輕按住。
「道友,急什麼?」
她身子一僵。
李易仍看著遠處掄鼎的葉凡,像是隨手留住一位尚未聊完的客人。
「貧道還沒問完。」
「前輩請講。」
「為何非要聖體血?」
瑤池聖主遲疑了一下,原本到了嘴邊的託詞,到底沒敢說出來。
寶物已經賠了,若還為了遮掩這點事,再惹得他動怒,豈非白白挨了一回敲詐?
「我瑤池,有一尊尚未出世的石胎聖靈。」
她低聲道。
「晚輩想借聖體血中的生機,澆灌石胎。所以見到貴弟子時,才……動了心思。」
「石胎?」
「是一枚石卵,天生九竅。其內聖靈的形體,便與這九竅彼此映照,似是周身九孔,內外相應。」
說到這裡,她稍稍抬起眼,見李易在聽,便接著說了下去。
「但它又與尋常聖靈不同。竅中氣息往來,身形便隨之變化,有時如人,有時又不是。九竅之間,看著各自運轉,卻又自成一脈,竟像在那小小石卵之中,另有一方天地。」
李易問:「它能掌那方變化?」
「正是。」
瑤池聖主點頭。
「內中氣機轉到何處,形體便隨之而變,仿佛化吾為候王,掌一方天地變化。晚輩所能看見的,也只有這些,並不敢說盡知其妙。」
她說著,又望了遠處的葉凡一眼。
「貴弟子不只有聖體氣血,生機也格外豐沛。晚輩才想著,若能請他回去,或可助那石胎生長。」
「所以連人都要帶走。」
瑤池聖主不說話了。
只取些血,與將人長留聖地,哪裡是一回事。方才還可以說請客,此刻再這麼講,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意思。
李易鬆開了手。
「滾吧。」
瑤池聖主一怔,竟沒敢立刻走。
「怎麼,還要貧道送你?」
「不敢,不敢。」
她連忙退開,這一回再不敢試探什麼,身形化作一道遁光,迅速遠去。
李易並未阻攔。
這些人眼皮子淺,手段也不怎麼樣,殺起來實在沒甚意思。若論他真正要應對的敵人,禁區之主、詭異始祖,哪一個不比這幫人麻煩?
眼下留著,往後驅去填一填禁區的戰線,好歹還能有點用處。
他正要再看葉凡,忽然有所感應,向林側望去。
方才似乎有人在探查自己。
那道目光已經收了回去,林間的人影也隨著亂跑的修士散開。李易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遠處,葉凡剛把一人從地上拎起來,另一隻手裡的鼎已經轉向了旁邊。
李易瞧得直樂。
不錯,打著一個,還知道防著另一個。
徒弟總算有些長進了。
另一邊,小玉已經牽著囡囡離開人群,紅毛少年跟在後頭,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我們怎麼走那麼快?」
「對方已經發現我們了。」
小玉沒有停步。
紅毛少年一驚:「竟然被發現了?您可是紅塵仙啊。」
「此人絕非等閒之輩,不可小視。」
她說完,仍想著方才那一眼。
自己不過多看了片刻,悄悄探了一探,對方竟直接朝她所在之處望來。
好高深的修為。
那般傳承,那般做派,再加上這等本事,越來越像了。
可要喊出那聲老爹,她還是不敢。
小玉低下頭,望向身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忽然有了主意。
「囡囡,你的仙殿借我用用。」
囡囡歪了歪頭。
「你要做什麼呀?」
「找個人。」
小玉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袖,聲音輕了些。
「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囡囡看了她一會兒,點頭應了。
小玉這才站起,回望來路,心裡的念頭漸漸定了下來。
當面認不准,便換個法子試一試。若真是老爹,見到那番布置,總該有所觸動;若不是,也無妨,不過借一回仙殿,不必先將那聲稱呼交給一個陌生人。
三人離去,不多時便到了仙殿。
殿門敞開,裡頭原本空闊明淨。紅毛少年才跨過門檻,便見小玉已經忙了起來,先將正中位置空出,又挪動殿內陳設,排得整整齊齊。
他起初還看不出什麼,索性抱著手,在門邊等著。
直到正面擺起供案,兩側燭台立穩,案前又放好用來跪拜的蒲團,紅毛少年臉上的神情才漸漸變了。
小玉退後兩步,端詳了一陣,又將一隻燭台挪正。
殿中安靜下來,連方才還頗為敞亮的正堂,都無端多了幾分肅穆。
囡囡站在門檻邊,看看裡頭,又看看小玉,似乎還沒弄明白自己的仙殿怎麼變成了這樣。
紅毛少年終於忍不住了。
「玉姐,你怎麼把我妹妹的仙殿改成祠堂了?好晦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