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聖主額角的冷汗,順著那張雍容俏臉淌了下來。
肩上的手並未用力,她卻連轉身的念頭都不敢有。那聲音明明不甚熟悉,身體卻先一步繃緊,仿佛早已領教過這般滋味。
妖皇墓!
一個念頭浮起,隨之而來的,是幾幅零碎畫面。眾人爭寶,局勢陡變,還有一張原本怎麼也記不起的臉,此刻竟從那些模糊景象中浮了出來。
瑤池聖主看著身前的少年,心頭猛地一跳。
一樣的臉。
可當日奪走帝寶、將他們耍得團團轉的人,豈會是眼前這個修為淺薄的少年郎?若他真有那等本事,方才又怎會被自己一隻手拿住?
是後面這個!
這般不聲不響近身、叫人防不勝防的做派,簡直與當初如出一轍!
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竟又撞上這煞星!
「怎麼,不回頭看看貧道?」
李易徐徐開口。
瑤池聖主想搖頭,頸項才動了少許,又生生止住,只將目光牢牢釘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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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不能看。道上的規矩我懂,看見臉必死。」
「呵?」
那一聲輕笑,聽得她後背發涼。
「前輩,晚輩只是想請貴弟子來我聖地走上一遭,並沒有什麼歹心。」
「究竟有沒有歹心,誰又知道呢。」
李易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怎麼,想將我徒弟擄回聖地,一點點抽血?」
「不敢!」
瑤池聖主答得極快,按在葉凡肩頭的手也終於鬆開。葉凡肩背一輕,立刻側身走出幾步,繞到李易身旁。
他還特意回頭看了那隻手一眼。
方才可不是這樣的。
這位聖主笑眯眯地請他做客,手上卻連半點掙動的餘地也不給。眼下師傅一來,倒是忽然曉得講禮數了。
瑤池聖主心裡發苦。
她見這少年氣血旺盛,生機遠異尋常聖體,確實動了將人帶回去的心思。可眼下哪敢承認?弟子已經會用寶鼎削人三花,做老師的還不知有多少陰損手段。
記憶中那些真假難辨的景象、莫名生出的爭鬥之心,至今想來,仍叫她難以分辨自己究竟何時中了招。
跑,能跑得掉麼?
「你強留我弟子,驚嚇到了他,便只一句不敢?」
李易問道。
瑤池聖主忙道:「自然該賠禮,晚輩方才失了分寸。」
她袖口一動,數塊神源與幾件異寶浮了出來,光華交映,映得葉凡眼睛一亮。
好東西。
「些許薄禮,為貴弟子壓驚。」
李易將東西收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轉頭看向葉凡。
「可還怕?」
葉凡揉了揉肩膀。
「師傅在這裡,自然是不怕的。只是弟子方才還真以為,今後只能住在瑤池了。」
瑤池聖主勉強笑道:「小友說笑了,你若不願,自可離去。」
「當真?」
「當真。」
「可我方才連腳都抬不起來。」
葉凡認真看著她,像是實在不明白,自己該怎麼走。
瑤池聖主唇角的笑意僵住。
李易嘆了口氣。
「瞧瞧,孩子都嚇成什麼樣了。」
孩子?
方才把雷霆與削三花的玄光混在一起,炸得眾修士哭爹喊娘時,可沒見這孩子有多害怕!
瑤池聖主咬著牙,袖中又飛出一片寶光。
「是晚輩考慮不周。這些也一併送給小友,權作賠罪。」
葉凡沒去接,先望了李易一眼。
李易微微頷首。
他這才將寶物收起,臉上也終於有了笑容。
「聖主如此盛情,晚輩再推辭,倒顯得不識好歹了。」
「……應該的。」
瑤池聖主應了一聲,只覺心頭都在滴血。
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終於移開,她卻仍站在原處,不敢貿然轉身,更不敢就此遁走。
四周的人,已經越聚越多。
林外的空地擠滿了修士,山坡上人頭攢動,稍遠處連樹冠也站著人。半空一道接一道的神虹趕來,還未落下,便在外圈停住,層層疊疊,幾乎遮住了半邊天。
先前雷丸炸開的煙塵尚未散盡,負傷的人正在往外爬,後來者卻只顧踮腳、伸頭,向場中張望。
「就是那個少年?」
「吃過不死仙藥的聖體,渾身都是寶!」
目光越過瑤池聖主,一道道落到葉凡身上。有的盯著他的鼎,有的看他的脖頸,甚至有人順著方才被聖主按住的肩膀往下打量,像是在琢磨該從哪裡取血。
只是聖主都在賠禮,誰也沒敢先動。
「這道人修為看著也不高啊。」有人壓低嗓音,「瑤池聖主為何怕成這樣?」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將祭到一半的法器悄悄藏回袖裡,眼睛卻還捨不得離開葉凡。
林側,小玉沒有再看那個少年。
她望著李易,腳下動了動,卻未能邁出去。
道痕是對的,教出來的徒弟也是那副德性。方才這人一出現,她幾乎便要將那兩個字喊出來,可等真正看清面孔,聲音卻卡在了喉間。
老爹……長這樣麼?
飛升之後,那些遺失的記憶陸續回返。她想起過殷商,想起他們去往過去時空,與八魔對弈,也想起許多事情中,都有老爹的身影。
偏偏到了那張臉,便總也看不分明。
應當是個老人。
可再去想,又似是青年,有時甚至連少年的模樣也浮了上來。畫面越多,反而越難將那個人從中認準。
小玉看著眼前的道人,心頭一陣發顫。
若真是他,自己喊一聲,他會不會像從前一樣應下來?
可若不是呢?
這個世界有句話,叫相似的一朵花。
或許別的天地,也有這樣的人;或許同樣的面貌、同樣的傳承,終究不能換回自己要找的那個老爹。
囡囡輕輕晃了晃她的手。
小玉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將目光轉回場中。只是這一回,她沒有再往前走。
李易已經抬起眼來。
近處那些窺探的目光躲了躲,遠處卻仍有人擠進來。人一多,便連方才收起法器的修士也生出幾分僥倖,悄悄往兩側散開,等著旁人先動。
「都捨不得走?」
李易笑了笑,袖中一面玄鑒緩緩升起。
鏡面幽沉,才一現世,半空紛亂的神虹便齊齊一滯。
一縷帝威垂落。
前方修士臉色驟變,剛要催動法器,膝蓋已先彎了下去。上空更是亂作一團,御器的人身形猛沉,有人拽著同伴墜向山坡,有人踉蹌落地,連忙收住逸散的法力。
一件件躍躍欲試的寶器,盡數黯淡下來。
「帝兵!」
那聲驚叫幾乎變了調。
瑤池聖主聽在耳中,連眼皮也不敢抬。她方才還在計較送出去多少神源,此刻卻只恨自己掏得不夠快。
李易托著玄鑒,看那片原本人聲鼎沸的山野一點點靜下去,才將向外鋪開的帝威收攏。
鏡仍在手中。
眾人重新站穩,卻已無人敢向前擠,最前方空出一大片地,後頭的人還在往後退。
「和氣而生道。貧道此行,並不願造成殺業。」
李易的目光掃過葉凡,又望向眾人。
「但難免會有些宵小之輩,心生歹念。」
無人應聲。
「無妨,無妨,無妨,無妨。」
他反倒笑了。
「既然都貪圖我這弟子的身子,倒不如給諸位見識見識。我這弟子,不過一株小藥。你們當真想提煉什麼不死仙藥,何不來找貧道?」
說話間,他指尖輕輕一捏。
一點鮮紅,緩緩滲出。
那滴血懸在指端,圓潤剔透,還未落下,一股濃郁得難以形容的生機便已瀰漫開來。
葉凡離得最近,呼吸不由一頓。
再往外,剛剛低下頭的修士紛紛抬眼,鼻翼翕動,喉頭滾了又滾。有人嘴唇微張,連涎水順著唇角淌下來,都忘了去擦。
虛空中,一片蓮瓣舒展開來。
沒有池水,也不曾落地,那蓮卻沿著血珠透出的霞光徐徐生長。重重花瓣向外鋪展,由李易指間延至身前,再向上托起,轉眼便高過人頭。透過薄如琉璃的花葉,仍能望見遠處擠在山坡上的人影。
只是那些人影,都被映得滿身流霞。
蓮心微動,一道嬰兒般的人形蜷縮其中,隨著花瓣舒展,漸漸抬起頭來。稚嫩的四肢拉長,頃刻間由幼而少,由少而壯,胸膛起伏間,絲絲縷縷的神曦從體內透出,照亮了一身血肉筋骨。
尚未等人看清面容,青絲已白。
那人形低下頭,血肉漸枯,連承托它的蓮花也垂落了花瓣。枯黃自葉脈間漫開,像有無數個秋冬同時掠過,將方才的蓬勃生機盡數帶走。
眾人心頭才生出一絲惋惜,枯敗的蓮心裡,竟又透出一點新綠。
新芽穿過殘葉,花再次開了。
這一次,蓮中人影隨舒捲的霞光散開,時而飛禽振翼,時而走獸騰躍,繼而又化作枝葉與花實。一個形體衰敗,另一個形體便從中生出,枯榮交替,生死往復,萬般變化都在那重重蓮瓣間流轉。
滿山的人屏住呼吸。
他們明明站在原地,眼前卻似有無盡春光鋪展開來,山川草木的榮枯、血肉生靈的盛衰,一重接著一重湧現,又在盛極之時歸去。
諸般光影最深處,那一點鮮紅始終不曾黯淡。
滴血凝生機,萬春盡在此。
瑤池聖主的呼吸亂了。
她還背對著李易,卻已聞見那股氣息。並無濃重血腥,只有一種叫全身血肉都躁動起來的生機,越是不想去理會,便越能察覺它就在身後。
那是什麼?
聖體血?不,不可能。她方才接觸葉凡時,也遠沒有這般感受。
只是嗅到,便已叫人如此渴望,若能親眼看上一看……
不能回頭。
她咬住牙,告誡自己,身後站的是個怎樣的老魔。可耳畔忽然傳來幾聲壓不住的吞咽,接著又是一片吸氣聲,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瑤池聖主終於沒忍住。
她扭過頭來。
正看見重重蓮華倒卷,萬般生滅向那滴血中收去。道人立在霞光之間,一手持鏡,一手托著鮮紅血珠,連衣袖上流淌的光輝都顯得聖潔無比。
哪裡有半分陰損老魔的模樣。
分明是仙人臨世!
瑤池聖主睜大了眼,方才拼命壓住的貪念驟然翻起。若是有這樣一滴血,那……
「種種嗔痴願想,皆是源於欲望本身。」
李易的聲音傳來。
她猛地一驚,目光從血珠移到那張含笑的面孔,又瞥見他另一隻手中的玄鑒,才生出的念頭便被自己死死按了回去。
李易沒有理她,只將手向前伸了些。
方才還恨不得多吸一口氣的眾人,竟隨他這個動作,齊齊往後退。
「諸位若想服用那不死仙藥,倒不如來吃本座。」
「我那弟子算什麼不死仙藥?」
鮮紅血珠懸在他的指上,最後一縷蓮華沒入其中,山野仍有餘香未散。
李易環顧四周,語氣溫和。
「我便在此處,想吃便來拿吃。」
近處無人敢抬手,遠處無人敢接話。那些原本看著葉凡脖頸、肩背的目光,如今盡數垂了下去,連吞咽的聲音也壓在喉嚨里。
葉凡站在老師身旁,看著那隻伸向眾人的手,忽然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方才他們每一個都在看自己。
現在,卻沒人敢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