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踩住手的少年沒有說話,也沒有掙扎。
他低著頭,脊背彎成一個屈辱的弧度,默默承受著這份難堪。
紀晚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上輩子她大學剛畢業,初入職場那會兒也被人欺負過。
那些仗著資歷和背景、把新人當軟柿子捏的人,和眼前這群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令人噁心。
那時候,還是部門裡一個性格爽利的大姐看不過眼,私下開導她、教她怎麼反擊。
後來有一天,她等到一個機會,當著全辦公室的面,把帶頭欺負她的那個同事狠狠揍了一頓,還讓對方挨了揍都不敢吭聲。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惹她。
紀晚收回思緒。
庭院裡的笑聲還在繼續。
有人踹了那少年一腳:「啞巴了?」
有人嬉笑著掏出手機,對準他的臉:「來,笑一個,給全校論壇的同學們看看,咱們聖赫爾曼的特招生,學起狗叫來是什麼樣。」
那少年還是一動不動。
沒有抬頭,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紀晚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經反抗過,被欺負得更慘,所以學會了沉默。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這些人自己覺得沒趣、主動散場。
她只知道,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真的沒辦法當做沒看見,扭頭就走。
她清楚自己現在不該管閒事。
自己的麻煩還一堆沒解決,大伯母一家隨時可能找上門,厲琛那邊還在懷疑她,沈淮也不知道是不是盯上她了……
但她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不過紀晚沒有直接衝上去叫他們住手。
霸凌者想要的,就是受害者的恐懼和旁觀者的激烈反應。
越是表現得憤怒、激動,對方就越來勁。
所以她走進庭院的時候,拿起手機貼在耳邊,臉上掛著笑。
「厲琛學長,你那邊還沒結束嗎?什麼時候過來找我?」
紀晚的聲音嬌滴滴的,像浸了蜜糖。
「你已經過來了啊?那好,我在西南角的庭院這邊,你快點,我等你哦。」
說完,她歪了歪頭,甜甜笑了一下,才掛斷了電話。
不遠處亭子裡的那幾個人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厲琛。
那個出生軍政世家,爺爺、大伯、父親都身居高位,整個學院裡沒人敢惹的厲琛。
如果他看到他們聚在這裡欺負特招生,還打擾了他和這個漂亮女生的約會……
幾人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另一個剛還拿著手機,準備懟著少年拍的傢伙,直接把手機收了回去,悶頭就往亭子外面跑,速度那叫一個快。
剩下幾人對視一眼,拔腿就跑,生怕慢一步就會被厲琛撞個正著。
庭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和亭子裡那個依舊一動不動的少年。
紀晚走進亭子,蹲下身。
那少年還保持著趴伏的姿勢,側臉貼著冰冷的地面,像一具被人丟棄的木偶。
「喂,」紀晚輕聲說,「他們走了。」
他沒動。
「你也趕緊走吧。」她壓低聲音,「我剛才故意拿厲琛做幌子的,他根本不會來。萬一他們反應過來,又回來找茬,我可就沒招了。」
畢竟她就是個假名媛,在這遍地富二代、權二代的貴族學院裡,她暫時真沒有正面跟他們剛的實力。
少年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終於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蒼白消瘦到病態的臉,五官精緻得如同漫畫裡走出來的美少年。
眉骨清雋,鼻樑高挺,唇色泛著病態淺白,下頜線乾淨又單薄,看起來懦弱又易碎。
紀晚愣了一下。
好傢夥,又一個大帥哥!
穿書第一天,就碰到了三個極品帥哥,還各有各的特色,這福利也是沒誰了。
而此時,少年也在看她。
他的瞳色很深很黑,靜靜望著她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配上那張過分蒼白漂亮的臉,在這大晚上的,莫名有點瘮得慌。
紀晚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從包里翻出一塊手帕,拉過他的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又很白。
如果手控看到這雙手,大概會尖叫出聲。
而此刻,這雙手上沾滿了灰土,指節紅腫破皮,看著就讓人心疼。
紀晚展開手帕,輕輕擦掉他手背上的灰土和血跡。
那手帕是白色的,擦了兩下就髒了。
少年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緩緩移到她的手上。
手帕擦到一處破皮的地方時,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
「疼嗎?」紀晚停下動作,輕聲問。
他沒說話。
只是眼底湧上一絲異樣的情緒,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但轉瞬就消失了,快得像她的錯覺。
「我看剛才那人踩得挺重的,回去你自己上點藥,注意點。如果明早起來指骨疼的話,最好去校醫那邊檢查一下,別傷到骨頭了。」
說完,紀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身要走。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而啞的嗓音。
「為什麼?」
紀晚腳步一頓,沒回頭。
「你就當我是多管閒事吧。不過……」
她偏了偏頭,側臉的輪廓在路燈下柔和得像一層薄霧。
「你長得那麼好看,又是聖赫爾曼的特招生,是學霸中的學霸。你的未來,會是一片光明,千萬別因為這些人,就自我放棄啊。」
說完,紀晚沒再停留,快步走出了亭子。
身後,少年坐在昏暗的燈光里,盯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
隨後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沾著灰土和血跡,髒得不像樣的手帕。
他把它慢慢疊好,收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心口的那個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