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啊!出來一下!」
劉家媳婦兒她丈夫,就在林大海手下的設備科做事。
對待著蘇小梅,自然是熱絡的很。
蘇小梅跟同事們簡單交代了一兩句,便出去了。
「啥事?這麼急急忙忙的?」
「你家大丫頭!來到廠區家屬院了!扒火車來的?」
「什麼我們家大丫頭?」
「哎呀,怪我這張嘴!」
「是林科長前面那個生的」
「在老家那個大丫頭扒火車來到廠區大院的,我走的時候,正被保衛科帶走了呢!」
這一下蘇小梅的臉色一下就耷拉下來了,她算是聽明白了,怎麼一回事。
隨後立即臉上掛上一抹笑,親切的拉著拉著劉家媳婦兒。
「感謝你呀,小劉!你說這丫頭也是的,真不懂事,要是提前打電話,我跟他爸肯定派人去接!」
話音落下,她轉身快步回到護士站,神色從容,半點看不出慌亂。蘇小梅利索轉身的就請假。
「各位姐妹們,我跟護士長請個假,家裡有點急事,下午的活兒麻煩大家多照看擔待一下。」
她語氣平和,主動把事情挑明。
「我家那口子前頭那個,在鄉下養著的大丫頭,今兒個找過來了,我得趕緊過去招呼著,別讓孩子受委屈。」
同事們一聽,紛紛面露讚嘆,圍過來誇讚。
「養在鄉下的孩子自己過來了,哎喲,那她可真厲害,一個人坐火車!」
「還是小梅你心好呀!還請假去招呼她!」
「這孩子也太膽子大了吧!」
蘇小梅只是淺淺一笑,不驕不躁,客氣道。
「都是一家人,孩子遠道而來,哪能不管,我先過去了,麻煩大家了。」
說完便拿起挎包,腳步利落,徑直往保衛科辦公室趕去。
另一邊,保衛科辦公室里,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
饅頭鬆軟,還有一盤香噴噴的炒雞蛋、一碗燉得軟爛的土豆燉肉。
都是七十年代裡難得的細糧好菜。
林苗苗已經餓到了極致,顧不上任何禮數。
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飯菜,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這一路扒火車、忍飢挨餓,她早就快撐不住了,此刻只想著填飽肚子。
「慢點吃,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別噎著。」
張山坐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滿心都是心疼,不停叮囑著,伸手遞過一杯溫水。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蘇小梅帶著一抹得體的笑容走了進來。
她穿著乾淨整潔的碎花襯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著光鮮,面容精緻。
和對面瘦骨嶙峋、滿身髒污的林苗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張山抬眼看到她,頓時有些生氣。
倒不是對蘇小梅,而是對這兩口子。
這兩口子,一個在廠醫務室上班,一個都是設備科副科長了。
領那麼多國家的津貼,竟然還養不起一個孩子。
自己穿的光鮮亮麗,人模狗樣,養個孩子卻養的瘦骨嶙峋的。
他這邊的妻兒卻穿得光鮮體面,日子過得安逸舒坦,在鄉下的孩子明顯就是過著苦日子的。
這般反差,讓他滿心怒火。
「蘇小梅,你來了。」張副廠長語氣冰冷,開門見山地質問。
「這孩子在鄉下受盡磋磨,吃不飽穿不暖,瘦成這樣,你們夫妻就是這麼照看孩子的?」
蘇小梅心裡一緊,卻半點沒有頂撞,立馬低下頭,滿臉愧疚,連連認錯。
「張廠長,是我們的錯,是我們疏忽了!」
「這些年只顧著這邊的日子,對鄉下的孩子關心不到位,讓她受了這麼多苦,我們愧對孩子。」
她態度誠懇,全然沒有一絲辯解。
轉頭看向狼吞虎咽的林苗苗,臉上露出心疼又責備的神情,輕聲說道。
「你這孩子,有什麼事可以捎信過來,怎麼能自己扒火車呢?多危險啊!路上要是出點事,可怎麼得了?」
話音剛落,張山眉頭一皺,接過話頭,語氣嚴肅地對著林苗苗說道。
「你蘇阿姨說得對,扒火車是極其危險的事,往後萬萬不能做。」
「以後有任何事,提前跟家裡說,組織和家裡都會幫你,不許再這麼莽撞行事。」
蘇小梅見狀,立刻順著政委的話點頭,柔聲附和。
「以後可不能這麼傻了。想要過來,提前打電話,我們一定安排好,絕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遭這份罪。」
「你要是路上出了意外,我跟你爸可怎麼辦呀!」
笑話!
但凡提前打電話說,林苗苗就根本沒有機會出現在這了!
林苗苗第一次見蘇小梅。
她三言兩語打消了張副廠長的怒氣,可見也並不簡單。
在摸清楚這個後媽性格品行之前,林苗苗打算先蟄伏。
離開保衛科辦公室後,蘇小梅帶著林苗苗動身往家屬院走。
一路上蘇小梅臉上雖笑,但是態度冷淡極了,一句話也沒有和林苗苗講。
一路穿越大院小路,來往的軍屬、玩耍的孩童不少。
林苗苗渾身灰撲撲,皮膚黝黑粗糙,瘦得肋骨凸起,腦袋小、身子干扁,又髒又蔫,看著格外突兀。
幾個半大孩子湊在一塊,指指點點,小聲竊笑。
「快看那個小丫頭,好黑好瘦。」
「骨頭架子一樣,丑巴巴的。」
「身上臭烘烘的,像撿來的小乞丐。」
話語輕飄飄扎過來,林苗苗垂著眼,一語不發,默默往前走。
蘇小梅全程假裝沒聽見。
面上維持著平和的神色,不替她辯解,也不阻攔旁人的議論,只加快腳步,匆匆帶她回了家。
林家住的是廠大院分配的磚瓦房,格局規整,整整三間臥房。
夫妻倆各住一間,家裡那對龍鳳胎,也各自獨占一間小屋子,乾乾淨淨,收拾得齊齊整整,處處透著安穩富足的日子。
一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目光,蘇小梅臉上那點溫和得體的笑意瞬間淡得一乾二淨,眼底藏不住的嫌棄。
空氣里縈繞著一路沾染的酸臭與塵土味,她下意識皺緊眉頭,往後避了半步,語氣冷淡又疏離。
「你先去洗澡。」
她指了指角落的洗漱間,語氣沒了在外人面前的半點和善。
「裡面有水,自己洗乾淨點,別亂碰家裡的東西,柜子、罐子都不許摸,弄壞了你賠不起。」
苗苗抬眼看她,清清楚楚接住了這份赤裸裸的嫌棄。
一路上的和善、在領導面前的愧疚體貼,全都是演給外人看的。
眼前這個後媽,就是典型的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蘇小梅翻找出一套壓箱底的舊衣。
料子粗糙,款式老舊,是早些年淘汰下來、沒人再穿的舊衣裳,隨意揉成一團,隔著門檻冷冷丟了進去。
「洗完換上這套,別再穿著那身破爛到處晃,丟家裡的人。」
冷漠的聲音,沒有半分暖意。
林苗苗沒有哭鬧,也沒有刻意裝可憐示弱,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沉默地拎著步子走向洗漱間。
洗漱間狹小簡陋,苗苗反手關好門,緩緩褪去身上破爛不堪的舊衣。
常年挨餓勞作、苛待磋磨的身子,單薄得嚇人,四肢細如柴棍,身上滿是陳舊的淤青與薄痂。
她動作謹慎,從貼身縫死的布里,小心翼翼摸出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錢。
一沓沓整整齊齊的零錢、毛票,還有幾張面額不小的紙幣,被裹得乾燥平整,一分不少。
整整一千兩百多塊。
在這個一個工人月薪不過三四十塊、十塊錢就能夠一家人過一個月的七十年代。
這一千多塊,是實打實的驚天巨款。
她仔細數了數,又小心折好,重新縫回貼身衣料最隱蔽的地方,貼身藏好,貼身帶著,絕不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