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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問心無愧於愛

2026-09-21 17:58:56 作者: 黃昏後的精彩

  花露水是妞妞吵著要買的,說是「能趕走蚊子」,李老師咬咬牙花了三塊五買了瓶,自己都捨不得用,只在妞妞睡前往她衣領上噴一點。

  剛跨進門檻,妞妞的小皮鞋就踩在水泥地上「噠噠」響,像小鼓槌敲在心上——她的小皮鞋是紅色的,鞋尖有點磨白,跑起來時小裙子飄起來,像朵小花兒。

  妞妞扯著李老師往童裝區跑,小手指著米白T恤的小口袋,聲音脆生生的:

  「媽媽,你看!能裝我的小熊糖!上次我的糖裝在兜里,化了黏在褲子上,洗了半天才掉!」

  林凡趕緊取了件小號的,指尖順著領口輕輕展平——領口縫了圈細細的羅紋,是張師傅特意加的,怕磨著孩子嬌嫩的脖子,上次張師傅給自家孫女做衣服,也加了這羅紋,說「娃的脖子嫩,粗布磨得疼」。

  「試試吧,不合身咱再換,要是覺得緊,我明天就去紅星廠找張師傅改,張師傅改衣服可仔細了,上次給鄰居家娃改褲子,改完跟新的一樣。」

  他笑著說。

  妞妞迫不及待地把胳膊伸進袖子裡,小手在布料里蹭來蹭去,咯咯笑出聲:

  「軟!比我的娃娃衣服還軟!娃娃衣服洗了會硬,上次我穿娃娃衣服,胳膊都磨紅了!這個不會!」

  李老師蹲下來,指尖順著走線摸了一圈,沒找著一根線頭——張師傅之前跟林凡說過,

  「給娃做的衣服,線頭得剪乾淨,不然勾著皮膚疼,咱不能糊弄孩子」,

  上次有件衣服漏剪了線頭,張師傅連夜找出來剪了,還跟林凡道歉。她又翻出吊牌看了看,紅底白字的吊牌上,那個小小的笑臉跟妞妞畫的有點像。

  「多少錢一件?」李老師問。

  「十五。」林凡答。

  聽到價格,李老師愣了愣;

  縣百貨大樓的「小白兔」牌要三十塊,還沒這個軟,上次她買的「小白兔」,洗一次領口就卷邊,還掉毛,妞妞穿了總撓脖子,脖子都撓紅了,她再也沒敢給她穿,現在還壓在衣櫃最底下,占地方。

  她又拿起條淺藍褲子比對,褲子腰是鬆緊的,用的是氨綸鬆緊帶,彈性十足,她拉了拉鬆緊帶,鬆開後立刻彈了回去,比家裡那條洗鬆了的褲子好多了。

  「這褲子好,孩子穿脫方便,我家妞妞總系不好扣子,每次上學都要我幫她系半天,上次還遲到了,被老師說了兩句。」

  付完錢,妞妞扯著T恤下擺轉圈圈,布料窸窣響,像風吹過田埂上的麥穗。李老師跟林凡閒聊:

  

  「比我在大樓買的強多了,那件『小白兔』的,洗一次領口就卷邊,還掉毛,妞妞穿了總撓脖子,脖子都撓紅了,我再也沒敢給她穿,扔了又可惜,留著占地方。」

  這話落進林凡耳朵里,像喝了口剛煮好的玉米粥,從嗓子暖到胃裡。

  他攥著錢的手都有點抖,紙幣被指腹蹭得發毛——懸了半個月的心,終於落了點地,連貨架上那些賣了半個月還沒賣完的作業本,都好像順眼多了,上次他還愁這些作業本賣不出去,要壓本錢。

  有了第一個顧客,口碑像春藤似的慢慢爬滿了清水縣的巷弄。

  接下來幾天,熟客們陸續來問:穿碎花襯衫的周大嫂來了,她是個爽快人,一進門就大著嗓門喊,

  「李老師說你家童裝好,我給雙胞胎孫子買!」,碎花襯衫是去年做的,洗得有點發白,卻乾乾淨淨。

  她指著兩件藍白T恤,「大的穿藍的,小的穿白的,省得他倆搶」,還特意讓林凡在領口繡「大」「小」兩個字,「繡得小點兒,別硌著娃」。

  林凡找巷尾刺繡坊的劉姐幫忙,加了五毛錢手工費,劉姐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給娃的字,得周正」,繡完還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歪才交給林凡;

  開腳踏車修理鋪的老張也來了,他手上沾著黑機油,進門先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指尖還是有點黑,他不敢直接碰T恤,只是湊過去看,

  「我家丫頭穿化纖的總哭,說癢,半夜都醒」,說著就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布料,「這軟和」,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又扯了扯領口,見沒變形,才鬆了口氣。

  「要粉色的,丫頭喜歡粉色,上次看見鄰居娃穿,回家就吵著要」;連供銷社的王主任都來了,她平時只買百貨大樓的貨;

  覺得「個體店的東西不靠譜」,上次她在個體店買過雙鞋,沒穿一周就開膠了,這次試了件淺黃的T恤,摸了摸布料說「給我外孫女帶的,這料子比大樓的軟,還便宜十五塊,值了」,說著就掏了錢,連價都沒還;


  最讓林凡意外的是趙阿姨,她三天後拎著錢老西家買的淺藍T恤找過來,那T恤領口已經捲成了麻花,袖口還勾了絲,她手裡攥著孫子的胳膊,胳膊上隱約有片淡紅色的疹子,聲音帶著急:

  「林小子,你看這!前天聽那老錢說便宜,給我家小子買了件,穿了兩天就撓得睡不著,你摸摸這料子,硬得像砂紙!我家小子說『沒有林凡叔叔家的軟』,這不趕緊來你這兒換兩件!」

  林凡接過那件仿品,指尖一捻就摸到粗糙的化纖絲,針腳歪得能塞進指甲,他從貨架上取了件正品遞過去:「趙姨,你讓孩子試試這個,要是還癢,我退你錢。」

  後來趙阿姨的孫子穿了正品,疹子沒兩天就消了,她又拉著同廠三個退休姐妹來買,說「咱老紅星人就認實在料子,別讓那黑心貨坑了娃」。

  一百件T恤沒到兩周就賣空了。

  最後一件被隔壁雜貨店的陳阿姨買走時,林凡翻著帳本——帳本是用小學生的練習本改的,封面寫著「三年級(2)班李明」,是之前進貨多了剩下的;

  每筆收入都用藍筆寫,支出用紅筆,有次他寫錯了數字,還用橡皮蹭了半天,蹭得紙都薄了,差點破了。

  上面的數字被他的指腹蹭得有些模糊,他卻能背下來:一百件,一千五百塊。他想起1994年在夜市擺攤的日子:那時候他剛下崗,進了五十條靛藍色牛仔褲,擺在電影院門口的路燈下,路燈的光黃乎乎的,照得褲子顏色發暗。

  結果被錢老西僱人換了三條殘次品——褲腳有破洞,拉煉還壞了,有個顧客買了後,第二天就來找他退,說「你這是賣的破爛」。

  那天他蹲在路燈下數著皺巴巴的零錢,眼淚止不住地掉,淚珠砸在錢上,暈開小小的濕痕,連路過的狗都繞著他走,他心裡又酸又澀,連晚飯都沒吃。

  現在看著帳本上的「1500元」,鼻子突然有點酸——原來踏實做事,真的能有回報,不像之前總被人坑。

  初步成功讓兩人信心大增。林凡拿著算盤重新算成本:布料240塊(100件×2.4元)、加工費200塊(100件×2元)、包裝50塊、定金500塊早結清了,淨利潤有510塊。

  這個利潤率比批發作業本高了近一倍——之前批發作業本,一本賺兩分錢,利潤率才15%,上個月批了一千本,才賺二十塊,而童裝能到34%。

  他拿著帳本去找王猛時,王猛正蹲在門口啃饅頭,饅頭夾了片自己醃的醬菜,醬菜有點咸,他啃一口就喝口涼水。

  看到數字時,王猛差點把饅頭掉在地上,嘴裡的饅頭還沒咽下去,含糊著說:

  「真這麼多?那咱下次多做!三百件夠不夠?我家娃穿了,鄰居都問哪兒買的,我都記著有五個人要呢!

  上次隔壁老王還說,要是做童褲,他也買兩條!」林凡點頭,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立刻聯絡紅星廠訂三百件,除了T恤,再加童褲和淡黃色T恤,還特意找巷口修鞋的老張設計「笑臉向日葵」布標,「繡在胸口,黃色的笑臉,綠色的葉子,讓人一眼就記住,仿也仿不像」。

  老張拍著胸脯說「這布標我給你繡得密點,別人想仿都難,針腳細得他們學不來」。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別香,夢裡都是布料的棉香,直到錢老西的人找上門,才把那點甜氣攪得稀碎。

  那天上午的陽光有點晃眼,照在店門口的梧桐樹上,光斑晃得人眼暈。

  一個面生的中年婦女走進來,腳步輕得沒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滌卡上衣,袖口補了塊灰布,補丁的線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縫的,針腳還露在外面,一扯就能松。

  她手指上戴著個銀戒指,是地攤貨,邊緣卷了,沾著點灰,戒指上的花紋都磨平了,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沒看別的,直奔童裝區,拿起樣品T恤翻來覆去地看,指甲蓋刮著布料,「沙沙」響,像在刮砂紙;

  又掏出個掉漆的放大鏡,鏡片上有道裂痕,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鏡柄上還纏著圈膠布,她眯著眼,對著線腳瞅了半天,連標籤位置都用手指按了按,按得有點重,吊牌都變了形;

  最後還捏著領口扯了扯,力道比趙阿姨還大,像是在故意測試布料的彈性——上次錢老西派人去看林凡的牛仔褲,也是這麼扯的。

  那動作太專業,林凡心裡「咯噔」一下,手裡整理作業本的動作慢了下來。

  油墨味飄進鼻子裡,平時覺得熟悉的味道,這會兒卻讓人煩躁——他想起錢老西上次換他牛仔褲時,也是先派人來「踩點」,那人也是這樣,翻來覆去看褲子的拉煉和走線,看完沒幾天,他的貨就被換了。


  「大姐,對這衣服感興趣?

  這是自家定製的,純棉的,孩子穿著舒服,洗了不縮水。上次有個媽媽買了,洗了五次都沒變形。」

  林凡上前招呼,臉上笑著,後背卻已經沁出了汗,黏在的確良襯衫上,涼颼颼的——這襯衫是去年過年買的,現在袖口都有點鬆了,他還沒捨得扔,平時只在趕集時穿。

  婦女放下衣服,瞥他一眼,眼神像錐子,扎得人不舒服:

  「料子還行,做工也就一般,比我上次見的差遠了。多少錢?」

  林凡報了價:「十五一件,童褲二十。」

  婦女嗤笑一聲,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刮玻璃:「這麼貴?款式也老土,就一個小口袋,沒個花紋。

  西頭老錢家的鋪子,進的童裝跟你這差不多,才賣十塊錢一件,褲腿上還有小熊圖案呢,比你這好看多了。上次我在老錢家買過件,便宜又好看。」

  「錢老西」三個字砸進林凡耳朵里,他攥著衣架的手猛地一緊,木柄上的毛刺扎進掌心,有點疼,滲出血珠。

  冷汗瞬間漫了上來,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襯衫都浸濕了;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想起三年前在夜市,錢老西僱人換他的貨,他去找對方理論,錢老西坐在躺椅上,手裡搖著蒲扇,眯著眼說「你有證據嗎?」

  還讓兩個夥計推搡他,他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褲子都染紅了,圍觀的人都看著,沒人敢幫他,最後只能抱著殘次品蹲在路邊哭,連饅頭都沒心思吃。

  那點剛冒頭的喜悅,瞬間被冷水澆得透心涼,像冬天喝了口冰井水。他強裝鎮定,嘴角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大姐,一分錢一分貨。

  我們的面料是新疆長絨棉,加工是紅星廠的老師傅做的,上次有批紗線不好,張師傅直接扔了,成本在這兒擺著。

  您要是圖便宜,去別家看看也成,只是別讓孩子穿了不舒服——化纖的衣服穿久了,孩子皮膚容易癢,上次有個娃穿化纖衣,後背起了一片紅疹,哭了半宿。」

  婦女沒再說什麼,掃了眼貨架上的作業本和橡皮,眼神在價格標籤上停了兩秒,轉身走了。林凡立刻讓王猛跟出去,王猛踩著門口的水泥台階,鞋底沾了片梧桐葉,一抬腳嘩啦啦響。

  沒過十分鐘,王猛臉色鐵青地跑回來,攥著拳頭,指節都發白了:「凡子!那女的進了錢老西的舊書鋪!那老王八蛋肯定在仿咱們的貨!

  我還看見他鋪子裡堆著幾捆布,跟咱們的料子有點像,就是薄多了,風一吹都透光!上次他仿別人的鞋子,也是這麼堆布的!」

  林凡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讓王猛揣著十塊錢,去錢老西的鋪子裡買件仿品,王猛去的時候,心裡憋著氣,回來時臉都氣紅了,手裡攥著件淺藍T恤,布料皺巴巴的,還沾了點灰。

  兩件衣服擺在一起,高下立判:仿品的布料一照就透光,一扯就變形,走線歪歪扭扭,線頭吊在外面像蜘蛛網,領口用的是單股線,輕輕一拉就鬆了,上次林凡扯自家的領口,拉到半尺長都沒松。

  林凡捏著仿品,指尖能摸到裡面硬邦邦的化纖絲,糙得硌手,他想起紅星廠徐主任說的話,

  「好棉成本高,便宜貨肯定摻了化纖,至少摻40%,孩子皮膚嫩,穿久了容易起紅疹」,上次有個工友的娃穿了摻化纖的衣服,真起了紅疹,心裡像堵了塊石頭,沉得慌。

  果然沒兩天,熟客張大媽來店裡,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

  「林老闆,你這T恤能便宜點不?西頭老錢那兒有差不多的,才十塊錢一件,我家媳婦讓我來問問,說差五塊呢,五塊錢能買斤豬肉了,夠咱全家吃一頓的。

  上次我買斤豬肉,燉了鍋湯,全家都愛吃。」林凡心裡苦,卻沒法說——他的成本就四塊六,錢老西的仿品成本頂多兩塊五,怎麼降?降了就虧了,不降又怕丟了顧客。

  更讓他揪心的是,有天下午,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抱著孩子衝進店,孩子哭得滿臉通紅,脖子上一片紅腫,手裡攥著件錢老西家的仿品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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