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64章 雨霧裡的牽掛

第64章 雨霧裡的牽掛

2026-09-21 17:59:49 作者: 黃昏後的精彩

  1993年的春天,南方的梅雨季比往年早了近半個月。

  雨絲像被扯碎的棉絮,裹著華南地區特有的潮氣黏在皮膚上,涼得能滲進骨頭縫裡——

  清晨推開窗,老街的青石板上總蒙著一層薄苔,踩上去能聽見「滋啦」的輕響,牆角的爬山虎被雨水泡得發亮,連空氣里都飄著股潮濕的霉味。

  從市區往老街的三里石子路還沒鋪水泥,坑窪里積的雨水能映出頭頂的槐樹影,腳踏車輪碾過時,時常濺起指甲蓋大的泥點:

  泥點裡混著路邊老槐樹的枯黃落葉,還有偶爾從供銷社後門飄來的、「蜂花」牌廉價肥皂的淡香——

  那是供銷社裡賣得最好的日用品,一塊五毛錢能用上半個月,老街主婦們總愛趁著雨小的時候,攥著零錢來囤貨。

  林凡的「便民小鋪」就嵌在老街中段最熱鬧的拐角,左邊是修鞋的李伯攤,右邊是賣早點的陳姨推車。

  木質招牌是前兩年請巷尾的老木匠做的,「便民」二字的紅漆早已褪得露出深褐色木紋,只在筆畫拐角處還剩點艷色,卻在灰濛濛的雨霧裡,透著比周遭更濃的煙火氣。

  李伯的修鞋攤總擺著個掉漆的鐵皮盒,裡面裝著大小不一的鞋釘和磨得發亮的頂針,他修鞋時總愛哼著粵劇片段,手上的老繭能把粗麻繩磨得發燙;

  今年開春後,他在攤旁支起了賣襪子的木架,「天鵝牌」棉襪一塊錢三雙,常有放學的孩子拉著家長的手來挑,李伯總會多送顆水果糖——

  那是從林凡店裡換的貨,他說「孩子甜了,生意才甜」。陳姨的早點車則是老街的「晨鐘」,每天五點半準點推出來,煤爐上的鐵鍋冒著白汽,豆漿兩毛錢一碗,油條五分錢一根,

  最近還多了塊寫著「茶葉蛋五毛錢倆」的硬紙板。陳姨總說自己的茶葉蛋是「秘方」,用八角、桂皮煮上整夜,連湯都透著香,林凡去進貨前,總愛來買兩個當早飯。

  這年正是個體經濟從政策鬆綁里「冒尖」的年頭,據當時的《經濟日報》報導,1993年全國個體工商戶已突破1766萬戶,南方沿海地區更是掀起「開店熱」。

  老街半數人家拆了院牆開鋪子:張叔家的裁縫鋪添了台二手縫紉機,能做當時流行的「蘿蔔褲」;

  (請記住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嬸把自家堂屋改成了雜貨店,賣些針頭線腦和小孩玩具;連巷口的老王都擺起了水果攤,推著木板車在街上來回吆喝。

  但林凡守著的小店始終只賣童裝、玩具和文具——貨架最上層擺著散裝的水果硬糖,用三個玻璃罐盛著,分別標著「橘子味」「香蕉味」「草莓味」,那是笑笑最喜歡的零食,林凡總怕她偷吃,卻又忍不住每天多放兩顆在她的小口袋裡;

  中層是肥皂、火柴、針線包,都是每周三清晨去市區南門批發市場批的貨,肥皂每塊比供銷社便宜一毛錢,針線包五毛錢一個,裡面有六根不同顏色的線,老街的媳婦們都愛來這兒買;

  最下層堆著幾箱娃哈哈,箱角總被蹭得發白,批發價一塊二一瓶,賣一塊五,利潤薄得很,但林凡一直沒漲價——

  他知道老街的孩子都愛喝,多賺那三毛錢,心裡不踏實。

  林凡既當爹又當媽,帶著五歲的笑笑過活已有大半年。

  店裡的紅木算盤旁總放著笑笑的小畫本,畫本的封面是粉色的塑膠皮,邊角被磨得卷了邊。裡面歪歪扭扭畫著不少小人:

  有舉著算盤的爸爸,穿著藍色褂子,嘴角畫得翹翹的;

  有擺著糖果罐的小店,門囗畫著棵小槐樹;還有抱著洋娃娃的自己,扎著兩個小辮子。

  唯獨在畫本的最後一頁,留著一塊空白,笑笑總說那是「媽媽的位置」,偶爾會用蠟筆在上面畫幾道長頭髮,卻從沒畫完過——

  她記不清媽媽的樣子了,只記得媽媽的頭髮很長,聞著有肥皂的香味。

  那天下午,雨絲織得更密了,風裹著雨斜斜打在臉上,像小針扎得疼。

  林凡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從市區南門批發市場回來時,藍布褂的褲腳已濕到膝蓋,褲腿上還沾著泥點。

  那輛腳踏車是他結婚時買的「永久牌」,車座上補著兩塊補丁,車把上纏了圈舊布套,是笑笑媽媽生前縫的,現在已經磨得發亮。

  車后座的網兜里,兩箱「大大泡泡糖」和「娃哈哈」摞得穩穩的——最上面那箱娃哈哈的紙殼上,印著模糊的出廠日期「1993.04」,紅色宋體字被雨水暈開,像洇濕的淚痕。


  他把車靠在店門口的梧桐樹下時,特意看了眼樹椏——

  去年秋天媽媽走的時候,笑笑在這棵樹上系了根紅繩,說「紅繩飄起來,媽媽就能看見家」,現在紅繩還在,只是被雨水泡得褪了色。

  車把上掛著的塑膠袋裡,裝著給笑笑買的兩個肉包子——

  是陳姨早點車剩下的,她特意留給他的,還熱乎著,咬一口能看見裡面的肉餡,混著蔥花的香味。

  林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推開門,暖黃的燈泡下,熟悉的場景卻讓他愣在原地:

  往常這時,笑笑早該舉著缺了顆珠子的算盤跑過來,清脆地喊「爸爸」,還會把算珠撥得「噼里啪啦」響,說「爸爸今天賺了多少錢呀」;

  可今天,她卻獨自坐在角落的小棉墊上——

  那棉墊是笑笑媽媽去年秋天走前縫的,米白色布面上繡著只歪嘴兔子,兔子的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現在布面洗得發灰,邊角起了毛球,笑笑每天都會把它拍得平平整整。

  笑笑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塑膠蓬蓬裙洋娃娃,娃娃的金髮掉了一撮,露出裡面的塑膠殼,笑笑總用自己的紅頭繩給它扎小辮子,

  還會把林凡給的水果糖藏在娃娃的裙子裡,說「給娃娃留著吃」——

  這是去年林凡去廣州進貨時,在流花車站旁的小商品市場花三塊五毛錢買的。

  當時市場裡擠得滿是進貨的小販,林凡在十幾個娃娃里挑了這個,就因為它穿著粉色的蓬蓬裙,笑笑之前總說「想要條粉色的裙子」。

  現在,笑笑把娃娃抱得緊緊的,小腦袋抵著木框窗,眼神空空地盯著窗外:

  雨絲斜斜落在對面紅星幼兒園的鐵柵欄上,柵欄上刷著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紅漆被雨水沖得發暗,門口的滑梯上積著水,再也沒有孩子的笑聲。

  櫃檯後,搭檔王猛正搓著雙手,他那雙修腳踏車磨出老繭的手,此刻捏著個沒編完的草蚱蜢——那是他平時鬨笑笑的玩意兒,

  他編的草蚱蜢有兩條長長的後腿,還能蹦躂,笑笑總把它放在口袋裡,說「蚱蜢陪我玩」。

  王猛的堂兄弟王城的修車攤就在街對面,鐵皮工具箱上貼滿了1992年的舊報紙,報上的頭條還是「鄧小平南巡講話」,工具箱旁總放著個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

  裡面泡著粗茶,是巷尾茶葉店買的「粗枝」,一塊錢能買一大包。

  他是老街出了名的熱心腸,林凡去市區進貨時,總把笑笑託付給他,他還會給笑笑煮紅薯粥,有時加勺白糖,有時加顆紅棗,說「孩子要多吃點甜的」。

  見林凡進來,王猛連忙站起來,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無奈:

  「下午三點多幼兒園放學,你是沒瞧見那陣仗——好些媽媽打著摺疊傘來接,有的傘面是碎花的,印著小桃花,有的是亮堂堂的寶藍色,還有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媽媽,

  騎著新買的木蘭摩托車,車把上掛著鋁製飯盒,我瞅見裡面是糖水蛋,還臥著倆呢,飄著香油花!

  笑笑就趴在這窗台上看,臉貼得玻璃都起霧氣了,手指在上面畫小圈圈,畫的都是小裙子,看了快半小時。

  後來別的孩子都走光了,幼兒園老師鎖門時還問她『怎麼不回家呀』,她才坐回棉墊上。

  我煮了紅薯粥,特意加了勺白糖,她就嘗了兩口,勺子在碗裡戳來戳去,把粥都戳涼了,沒心思吃。」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雨水泡透的石頭,手裡的網兜「咚」地放在櫃檯上,泡泡糖的包裝紙在寂靜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去年秋天笑笑媽媽走時,帆布包拉煉的聲響。

  他太清楚孩子在看什麼——1993年的老街,一半是守著店面盼生意的本地人,一半是像笑笑媽媽那樣「往南闖」的外來者。

  據當時的統計資料,1993年中國外出務工者已近4000萬,他們大多從內陸鄉村湧向深圳、廣州、上海這些沿海城市,擠在悶熱的廠房裡,攥著皺巴巴的工資條。

  去年十月,媽媽跟著同鄉去了深圳沙井的電子廠,臨走那天也是雨天。

  她揹著印著「深圳歡迎您」的帆布包,包上還繡著朵小梅花,是她自己縫的。

  她蹲下來抱笑笑時,淚水混著雨水砸在笑笑的發頂,說「等媽攢夠錢,就回來帶笑笑去越秀公園看大象,還給你買粉色的裙子」。

  可大半年過去,只寄過兩封信,最近一封是上個月收到的,信封上蓋著「深圳沙井郵電所」的郵戳,信紙是從廠里領的作業紙,字寫得密密麻麻:


  「廠里每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中間只有半小時吃飯時間,飯菜是白菜豆腐,偶爾能吃到肉;

  宿舍是上下鋪,十六個人住一間,沒有電話,只能趁周日休息時,走二十分鐘去鎮上的郵局寫信;

  上個月發了工資,寄回家裡兩百塊,留了五十塊當生活費,等下個月發了工資,就給笑笑買條粉色的蓬蓬裙,比洋娃娃的裙子還好看……」

  林凡輕手輕腳走到笑笑身邊,蹲下身時,膝蓋處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蹭到地面的灰塵,留下道淺痕——

  這條褲子是他三年前買的,當時腰圍正好,現在因為每天起早貪黑進貨、看店,腰圍鬆了一大圈,他用繩子在裡面系了個結,外面看不出來。他柔聲道:

  「笑笑,爸爸回來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笑笑慢慢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雨霧般的水汽——

  那不是窗外飄進來的雨水,是憋了好久的眼淚,順著眼角的小細紋往下淌,在臉頰上積成小水珠,再砸在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上。

  那襯衫是媽媽留下的舊衣服,領口鬆了,林凡前幾天用黑線縫了兩針,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條小蟲子。

  她看著林凡,小嘴巴一癟,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砸在布面上,暈開深色的圓點。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每一句都像小錘子,敲在林凡心上:

  「爸爸……

  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來接呀?」

  「小雅的媽媽……

  今天帶了黃色的雨衣,上面有小鴨子……

  還把小雅抱在懷裡……小雅的鞋子都沒沾泥……

  我今天鞋子沾了泥,你看……」

  她抬起腳,白色的小布鞋上果然沾著黑泥,是早上在幼兒園門口踩的。

  「豆豆的媽媽……

  給豆豆買了彩虹糖,

  就是上次爸爸在批發市場看的、

  說要省著買的那種……豆豆還把綠色的給了麗麗……我也想吃彩虹糖……」

  「昨天麗麗的媽媽……還帶了餅乾,

  是巧克力味的……麗麗分給我一塊,我藏在口袋裡想給爸爸……

  結果化了,

  粘在褲子上,我洗了好久都沒洗掉……」

  她拉了拉褲子,上面果然有塊淡淡的巧克力印。

  「笑笑……笑笑也想要媽媽……媽媽是不是忘了笑笑了?」

  「媽媽……

  是不是覺得笑笑不乖,才不要笑笑了呀?

  我昨天還幫王叔叔編草蚱蜢了,老師也說我乖……」

  林凡伸手把孩子摟進懷裡,

  鼻尖蹭到笑笑柔軟的頭髮——頭髮上還帶著雨後的潮氣,

  混著他早上給她扎辮子時用的桂花頭油的淡香,那是巷口張嬸送的,說「女孩子要香香的」。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寫好的回信,還揣在貼身處的口袋裡,信紙被體溫焐得發暖,他在信里寫:

  「笑笑很乖,每天都幫我看店,還會自己畫畫,她總問起你,說想你了……你在那邊別太累,注意身體,我們等你回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信,心裡發酸——

  他知道,1993年的中國,有太多像笑笑媽媽這樣的父母,不是不愛孩子,是想多掙點錢,讓孩子能少吃點苦:

  不用像笑笑這樣,穿改小的舊衣服;

  不用把彩虹糖當稀罕物;不用趴在窗台上,看著別人的媽媽發呆。深圳沙井當時有近200家電子廠,每個廠里都擠滿了像笑笑媽媽這樣的務工者,他們每天在流水線上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手指被機器磨得發紅,只為了能多攢點錢,讓家裡的孩子過得好一點。

  雨還在下,梧桐樹葉被打得「沙沙」響,李伯修鞋攤的收音機里,正播著當時流行的《小芳》,

  「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

  的歌聲混著雨聲飄進來,在小店裡繞了圈。

  林凡輕輕拍著笑笑的背,手指拂過她後背襯衫上的褶皺,輕聲說:

  「媽媽沒不要笑笑,媽媽在深圳掙錢呢,那邊的電子廠能做小收音機,媽媽做一個,就能給笑笑攢一點買裙子的錢。


  等夏天到了,梔子花開的時候,媽媽就會回來啦。你看,爸爸今天進貨時,特意給你買了彩虹糖,紅的像蘋果,黃的像橘子,咱們先吃一顆,好不好?」

  他說著,從網兜里掏出個透明的小塑膠袋,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塊——

  這是他今天在批發市場軟磨硬泡,跟批發商多要的一袋。

  當時批發商說「這糖進價貴,不能多送」,林凡跟他聊了半天,說「孩子好久沒吃甜的了」,批發商才鬆了口。

  本來想等笑笑周末生日時給她當禮物,現在卻想早點讓她嘗到甜味。

  笑笑的哭聲漸漸小了,小腦袋靠在林凡的肩膀上,伸手接過一顆紅色的糖,剝開糖紙,含在嘴裡,甜味慢慢散開,從舌尖傳到心裡。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

  「爸爸,那媽媽回來的時候,會像小雅媽媽那樣,給我買黃色的雨衣嗎?

  還要帶糖水蛋,臥兩個的那種……」

  林凡抱著孩子的手臂緊了緊,望著窗外漸漸變淺的雨霧——

  雨絲慢了,遠處的天空透出點微光,

  梧桐樹葉上的水珠往下滴著,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

  他輕聲說:

  「會的,媽媽一定會的。

  等媽媽回來,我們一起去越秀公園看大象,

  還要買黃色的雨衣,煮糖水蛋,臥兩個,給你和媽媽都吃。」

  笑笑點了點頭,把臉埋在林凡的懷裡,手裡攥著那顆彩虹糖的糖紙,慢慢閉上眼睛。

  小店裡很靜,只有雨聲、歌聲,

  還有林凡輕輕的心跳聲,像在跟孩子說: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媽媽會回來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