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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媽媽的空缺

2026-09-21 17:59:51 作者: 黃昏後的精彩

  笑笑先前這一連串帶著哭腔的質問,像一把把鈍刀,在林凡的心臟上反覆拉鋸——

  不是銳痛,是磨人的酸脹,比上次在幼兒園門口更甚。

  那回是1993年剛入秋,風裡還帶著夏末的餘溫,鎮東頭的老槐樹剛落第一片葉子,笑笑攥著他褲腿小聲哭,

  被同班男生指著後背喊「沒媽的孩子」時,也只敢把臉埋進他褲縫裡,鼻尖蹭得布料起了層細絨。

  那褲子是林凡從國營機械廠廢品堆里撿的舊工裝,1992年廠子減員增效,他作為臨時工先下了崗,這工裝是他唯一能留作紀念的物件。

  深藍色斜紋布被工具機油浸過,洗了七八遍仍泛著淡淡的油光,膝蓋處還打了塊同色補丁,是他用母親留下的粗棉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格外結實——

  當時鎮上的裁縫鋪補塊補丁要5分錢,他捨不得,就對著鏡子自己縫,手指被針扎破了好幾次,血珠滲進布里,後來洗得淡了,只留下一點暗紅的印子。

  這次不一樣,笑笑整個人像只受了驚的雛鳥,蜷在他懷裡,小拳頭死死攥著他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

  那襯衫是前年國營紡織廠發的勞保服,1993年國營紡織廠正趕上改制,不少車間停產,勞保服的布料也比往年薄了些,

  全廠職工人手兩件,林凡捨不得穿,只在逢年過節或帶笑笑去鎮上時才拿出來。

  領口早被洗衣粉泡得磨出了毛邊,布料硬挺得硌手,笑笑的指甲幾乎要掐進布紋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

  「爸爸,是不是我不乖,媽媽才不要我?」

  尾音裹著委屈的顫慄,一滴淚砸在他胸口,迅速暈開一小片濕痕,涼得像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冰。

  他這才驚覺,女兒藏在心底的自我懷疑早不是模糊的影子。

  1993年鄉鎮幼兒園多是村辦的,沒統一教材,孩子們的玩具多是用罐頭盒做的小車、布縫的沙包,笑笑每次去都躲在角落,不跟人搶玩具。

  她會在每天睡前,把書包最底層那張僅存的照片翻出來摩挲——這張照片是1987年蘇晚晴剛生下笑笑時,在縣城照相館拍的,當時一張三寸照片要5毛錢,

  是林凡攢了三天的煙錢才拍的。照片上媽媽抱著襁褓里的她,穿的碎花襯衫是1987年流行的「泡泡袖」款式,如今顏色褪成了淡粉,邊角被手指捻得發毛,

  連媽媽嘴角的梨渦都磨得有些模糊。

  幼兒園畫畫課時,別的小朋友用供銷社買的12色蠟筆塗得五顏六色的全家福,蠟筆是「中華」牌,1塊8一盒,笑笑只有半截斷了頭的紅蠟筆——

  還是去年過年王猛家兒子用過剩下的。她只敢捏著這半截蠟筆,畫一個舉著糖葫蘆的爸爸:爸爸的衣服是灰的,糖葫蘆的糖衣卻塗得格外亮,像是怕那點甜也被北方的秋風颳走。

  這些細節像帶刺的小藤,白天繞著笑笑的衣角,夜裡就纏上林凡的枕頭,讓他總在凌晨驚醒,摸到身邊空蕩蕩的位置時,想起蘇晚晴走前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那被褥是1986年他們結婚時,蘇晚晴的陪嫁,藍底白花的粗布被面,洗了這麼多年仍沒起球,她當時說「這布結實,能蓋到笑笑長大」。

  磨人的寒夜與父親的沉默

  同樣的解釋——「

  媽媽有苦衷」,在此刻輕得像片鴻毛。1993年的春夜還帶著料峭的寒,北方的倒春寒比冬天還難熬,白天最高溫才8度,夜裡能降到零下2度。

  林凡的雜貨鋪沒裝煤爐,一來是蜂窩煤最近漲到3分錢一塊,一天要燒5塊才夠暖,一個月下來就要4塊5,占了雜貨鋪日均營業額的七分之一;

  二來是怕煤煙嗆著笑笑——去年冬天隔壁張嬸家孩子就因為煤煙中毒住了院,鄉鎮衛生院的住院費一天要20塊,林凡實在擔不起這個風險。

  水泥地面滲著涼氣,順著林凡的褲管往上爬,凍得他膝蓋發僵。那膝蓋是去年冬天進貨時摔的,當時他騎著腳踏車去縣城批發市場,路上結了冰,腳踏車在結冰的路上打滑,

  他下意識用膝蓋撐地,褲子磨破了個大洞,膝蓋腫得像饅頭,他沒去看醫生,只在鎮上的赤腳醫生那買了2毛錢的紅花油,揉了半個月才好,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笑笑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淚水順著他的領口往下滲,連裡面洗得泛黃的的確良秋衣都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


  她不再追問,只是把臉往他頸窩埋得更深,鼻翼蹭著他沒刮乾淨的胡茬——

  他的剃鬚刀是舊的手動款,「飛鷹」牌,1988年買的,刀片鈍了,每次刮都要蹭破皮膚,最近乾脆隔兩天才刮一次,省下買刀片的錢(一片刀片5分錢,能用三次)。

  壓抑的嗚咽聲像被捂住嘴的小獸,斷斷續續從喉嚨里滾出來,比上次在巷口被野狗追著嚎啕大哭更讓林凡心痛。

  那次他還能抱起女兒趕走野狗,這次卻只能抱著她,感受她的眼淚一點點浸熱自己的皮膚,再慢慢變涼。

  他想起上個月女兒發39度高燒,村裡的赤腳醫生捏著玻璃體溫計搖頭說「治不了,得去鎮衛生院」。

  那體溫計還是帶水銀的,當時全鎮只有三個赤腳醫生有,醫生反覆叮囑「別摔了,這玩意兒5塊錢一支不好買,要去縣城醫藥公司才能進到貨」。

  他抱著笑笑就往鎮衛生院跑,腳上的解放鞋踩在凍土上咯吱響——這雙鞋是1990年買的,鞋底已經磨平了,鞋幫裂了道口子,冷風灌進去,凍得他腳趾發麻,卻不敢停一步。

  從村里到鎮上有5里地,全是土路,他跑了20分鐘,到家時襪子都被血黏在腳上,是鞋裡的小石子磨破了腳底。他沒捨得扔這雙鞋,只是用針線把鞋幫的口子縫了縫,繼續穿。

  夜裡守著笑笑餵藥時,15瓦的檯燈昏黃的光落在女兒燒紅的小臉上——

  這檯燈是他從廢品站淘的,燈座缺了個角,他用塑膠布纏了纏,15瓦的燈泡1毛錢一個,比25瓦的省電費(當時電費是5分錢一度)。

  笑笑迷迷糊糊抓著他的手,還在問:「媽媽會不會像李老師那樣,給我唱《小星星》?」

  李老師是幼兒園唯一的公辦老師,每月工資87塊,比林凡的雜貨鋪日均營業額還高,她總給孩子們唱當時流行的兒歌,笑笑最羨慕李老師懷裡的孩子。

  那時他只能拍著她的背沉默,如今這份沉默又堵在了喉嚨口,連帶著胸口都發悶,像壓了袋沒開封的標準粉麵粉——

  那麵粉是糧站按定量供應的,憑糧本購買,每斤1毛8分,林凡的糧本每月能領20斤,他每次都省著吃,留著給笑笑做饅頭,自己頓頓喝玉米糊糊。

  雜貨鋪里的時代印記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打在鐵皮屋簷上,店裡昏黃的15瓦燈泡懸在房樑上,晃得貨架上的貨都蒙著層模糊的光。

  1993年的鄉鎮雜貨鋪多是「前店後儲」的格局,林凡的店也不例外,前面擺貨架,後面的小隔間既是儲物間,也是他和笑笑的臥室,中間用一塊舊布簾隔開。

  最下層的海河牌牛奶擺得整整齊齊,藍白包裝上印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3毛錢一袋,是笑笑每周最期待的早餐。

  1993年的牛奶還不是家家都能喝上,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奶消費量只有6.4公斤,鄉鎮更低,鎮上只有兩家雜貨鋪有貨,貨源來自縣城的乳製品廠,每天限量供應50袋。

  林凡每次進貨都要凌晨4點起床,騎著腳踏車去縣城的乳製品廠門口排隊,單程要走1個半小時,遇到雨天路滑,就要走兩個多小時,生怕來晚了賣光。

  笑笑總捨不得一口喝完,會把袋子捏在手裡焐著,等牛奶溫了再小口抿,最後還會把袋子反過來,舔掉粘在裡面的奶漬——

  她知道這袋牛奶要花掉爸爸賣3根冰棒的錢(當時奶油冰棒5毛錢一根,水果冰棒2毛錢一根)。

  旁邊的大大泡泡糖裝在透明罐里,1毛錢一塊,罐身上印著「超大大泡泡」的紅字。這泡泡糖是1992年才從國外引進的,在鄉鎮還是新鮮玩意兒,孩子們都饞。

  林凡總趁她放學偷偷塞兩顆在她口袋裡,看著她嚼出比臉還大的泡泡時,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有次泡泡破了,粘在她頭髮上,林凡用了半瓶植物油才洗掉,之後笑笑每次嚼都小心翼翼,怕又浪費油。

  最上層擺著幾盒雪花膏,白色的瓷瓶上印著朵白蘭花,是去年過年他花2塊8毛錢買的「美加淨」,在當時算「貴价貨」。

  供銷社裡便宜的「友誼」牌雪花膏才1塊5,可他記得蘇晚晴以前就用「美加淨」,說這牌子的雪花膏不油膩,冬天塗臉不皴。

  女兒總說「聞著像媽媽的味道」,每次只用指尖蘸一點點,塗在小臉上輕輕揉開,還會把瓶子蓋緊了放進自己的小抽屜,怕用快了就沒了。

  抽屜里還放著她攢的5個空牙膏皮,當時收廢品的1個牙膏皮換1顆水果糖,她攢了三個月,說「等攢夠10個,換糖給爸爸吃」。


  王猛早已悄悄退到後面的儲物間,手裡還攥著顆沒開封的橘子糖——

  糖紙是橙紅色的,印著「橘子味」三個字,是他昨天在村口小賣部給自家兒子買的,1毛錢能買3顆。

  王猛和林凡以前是國營機械廠的工友,1992年廠子減員,林凡下了崗,王猛被調去看倉庫,工資從每月95塊降到68塊,日子也過得緊巴。

  剛才見笑笑哭得厲害,他手都伸出去了,又怕觸景生情,悄悄縮了回來,橘子糖在手裡捏得糖紙發響,糖塊的稜角硌得手心發疼。

  他靠在堆著「活力28」洗衣粉的紙箱上,紙箱上的「活力28,沙市日化」字跡被潮氣浸得有點模糊。

  這洗衣粉是1992年剛流行的「名牌」,比普通肥皂貴5毛錢(肥皂3毛錢一塊),林凡進得少,只敢擺兩箱在貨架最裡面,怕賣不出去壓貨。

  王猛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上次林凡進貨時下雨,腳踏車鏈條斷在半路,他剛好騎著三輪車去縣城拉貨,幫著扛了半箱肥皂回家。

  那會兒就見林凡的解放鞋灌滿了泥,褲腳濕到膝蓋,卻還把唯一的塑膠雨衣裹在裝牛奶的箱子上,怕淋壞了給笑笑的早餐。

  他知道這小雜貨鋪一天營業額撐死30塊(1993年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才2577元,月均不到215元,鄉鎮居民更低,月均只有120元左右),林凡卻從捨不得讓笑笑受委屈。

  夏天5毛錢一根的奶油冰棒,林凡自己從來不吃,總給笑笑買雙份,看著她把冰棒咬得冒涼氣,自己卻舔舔嘴唇說「爸爸不愛吃甜的」——

  王猛知道,他是捨不得,5毛錢能買1斤多青菜,夠父女倆吃兩頓。笑笑想要的小紅花發繩,他跑遍鎮上三家供銷社,最後在街角的小攤上找到了,回來時汗衫都濕透了——

  那天下午氣溫有32度,是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鎮上的狗都趴在樹蔭下吐舌頭——

  他卻舉著發繩笑得像個孩子,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那發繩2毛錢一根,林凡平時連1毛錢的白開水都捨不得買,渴了就喝自己帶的涼白開。

  疑似重逢的慌亂與尋妻的決斷

  林凡低頭蹭了蹭女兒的發頂,那上面還帶著蜂花牌洗髮水的淡淡香味——

  1塊2毛錢一大瓶,是供銷社裡最便宜的款,泡沫不多,卻洗得笑笑的頭髮軟軟的,像團小棉花。

  1993年的洗髮水種類很少,鄉鎮供銷社裡只有蜂花和海鷗兩個牌子,蜂花更便宜,林凡每次都買大瓶裝,能用三個月。

  他手指順著女兒的髮絲往下滑,摸到她耳後那顆小小的痣,突然想起蘇晚晴以前總說「這顆痣像顆小豆子,以後好找」,

  說這話時,她正坐在床邊給剛滿月的笑笑剪指甲,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臉上,連睫毛都鍍著金邊。

  他知道,任何言語的安慰,都無法真正填補「媽媽」這個身份的缺失。他給的愛再多,終究是少了一半:

  他會給笑笑扎辮子,卻總把蝴蝶結系歪。上次幼兒園文藝匯演,笑笑要跳《采蘑菇的小姑娘》,林凡提前半小時就開始給她扎辮子,用了兩根粉色的皮筋,還是歪了。

  笑笑上台前攥著他的衣角問「爸爸,辮子歪不歪」,他說「不歪」,結果上台沒兩分鐘,辮子就鬆了,笑笑站在台上慌得快哭了,還是李老師跑上去,

  蹲在她面前重新紮了個整整齊齊的馬尾,用的還是李老師自己的粉色頭繩——

  那頭繩是李老師的侄女送的,上面有小鈴鐺,笑笑後來跟林凡說「李老師的頭繩會響,真好聽」。

  他會給笑笑做蛋炒飯,卻總炒不出蘇晚晴那樣的蔥花香味——

  蘇晚晴以前總說「蔥花要熱油熗過,等香味飄出來再下米飯,火不能太大」,可他試了無數次,要麼蔥花炒糊了發苦,要麼沒香味。

  1993年鄉鎮的煤爐火候不好控制,火苗時大時小,林凡總掌握不好。

  笑笑卻總說

  「爸爸做的最好吃」,每次都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連碗邊都用勺子刮一遍——她知道爸爸做頓飯要燒兩塊蜂窩煤,

  還捨不得放雞蛋(雞蛋5毛錢一斤,一斤只有8個左右),每次只放半個。

  上次幼兒園開家長會,別的小朋友都牽著媽媽的手,穿著漂漂亮亮的連衣裙——

  大多是媽媽用的確良布自己做的,領口還繡著小花,的確良布當時1塊2一尺,做一條裙子要3尺布。

  笑笑躲在他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偷偷盯著隔壁妞妞媽媽的碎花裙子看了好久,回家後坐在小凳子上,小聲問他

  「媽媽也有裙子嗎?是不是也像妞妞媽媽的那樣好看?」

  這些畫面像碎玻璃,藏在他心裡,時不時就扎得他生疼。

  他忽然明白,笑笑需要的,從來不是「媽媽有苦衷」的解釋,而是一個能摸得著她的頭、能抱著她睡覺、能給她梳辮子的媽媽——

  一個真實的、能陪在她身邊的媽媽,不是照片上模糊的影子,也不是他嘴裡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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