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風衣女人的形象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上周在菜市場見到的。1993年的鄉鎮菜市場還是露天的,地面是土路,下雨後泥濘不堪,賣菜的大多是周邊村裡的農民,凌晨三四點就來占位置。
女人穿的藏青色風衣袖口磨了邊,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裡,領口還沾了點綠色的菜葉子,像是剛挑過菠菜——
1993年的菠菜1毛錢一斤,是這個季節最便宜的蔬菜,農民自家種的,沒打農藥,葉子上還帶著泥。
她手裡提著個舊網兜,網兜的繩結鬆了,裡面裝著兩個有點磕碰的蘋果——
蘋果是從農民的小攤上買的,比供銷社的便宜5分錢,供銷社的蘋果要3毛錢一斤,農民的只要2毛5。
當時笑笑正拿著根5毛錢的糖葫蘆,
咬得滿嘴糖渣,糖葫蘆的糖衣粘在嘴角,她還沒來得及擦,突然指著女人的背影喊「媽媽」,聲音大得讓周圍挑白菜的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頭看過來——
那些人大多是鎮上的街坊,都知道林凡家的事,眼神裡帶著同情。
1993年的鄉鎮還是熟人社會,誰家的事很快就能傳遍,街坊們平時也會幫襯,比如張嬸會送點自家種的青菜,王猛會幫著修腳踏車。
女人猛地回頭,林凡看清了她的臉——
眼角多了道細紋,就在蘇晚晴以前笑起來有梨渦的地方,臉色有點黃,像是沒休息好,但那雙眼睛,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眼尾微微上挑,是蘇晚晴獨有的樣子。
她愣了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然後像被燙到一樣,慌慌張張地轉身就走,連掉在地上的蘋果都沒撿,網兜還掛在胳膊上晃悠。
蘋果滾了兩下,停在一個賣蘿蔔的攤子旁邊,攤主是個60多歲的老大爺,姓劉,平時和林凡挺熟,彎腰幫她撿起來,喊了句
「姑娘,你的蘋果」,她卻沒回頭,腳步更快了。
林凡追了兩步,鞋跟踩進泥水裡,濺起的泥水打在褲腿上,涼得刺骨。
他喊了一聲「晚晴」,聲音有點啞,周圍的人都看著他,他卻顧不上尷尬,只盯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就在這時,一輛綠色的「面的」停在女人身邊——
1993年的「面的」是市里最常見的計程車,大多是天津大發麵包車,起步價5塊錢,每公里加1塊,普通人捨不得坐,只有急事才會打。
女人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車門沒關緊,林凡還能看到她坐在副駕駛上,頭靠在車窗上,沒回頭。
「面的」的引擎響了,車軲轆濺起的泥水打在他的解放鞋上,鞋尖濕了一大片,涼得他腳趾都麻了。
如果……
如果她真的是蘇晚晴……
林凡的心緒亂得像團麻:
有怨恨,恨她六年前不告而別,那時笑笑才剛滿周歲,他抱著孩子到處找,連鄰縣的親戚都問遍了,最後只能抱著蘇晚晴留下的幾件衣服,坐在空蕩蕩的屋裡發呆——
那衣服是她的嫁妝,有一件碎花襯衫,還有一條藍色的褲子,他都洗乾淨疊好,放在衣櫃最上面,每年曬被子時拿出來晾一晾,還能聞到淡淡的肥皂味。
有疑慮,她為什麼回來卻不敢認女兒?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是不是過得不好?看她的衣服和手裡的蘋果,不像過得寬裕的樣子——
1993年如果有穩定工作,比如在國營廠上班,每月工資至少80塊,買蘋果不會買磕碰的,衣服也不會穿得袖口磨邊。
但此刻,看著懷中哭到幾乎脫力的女兒,所有的怨恨和疑慮都被壓了下去,一種強烈的、壓倒一切的想法占據了上風——
也許,是時候主動去面對了。為了笑笑,他必須去確認那個女人的身份,必須去弄清楚她出現的意圖,哪怕結果是他不想面對的,哪怕要放下所有的驕傲和怨恨。
深夜的承諾與明天的路
笑笑的哭聲漸漸變成了細微的抽噎,最後像耗盡了力氣,沉沉睡了過去。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兩顆淚珠,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顆小珍珠,稍微一動就會掉下來。
她的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得像片羽毛,睡夢中還呢喃了一句「媽媽給我扎小辮」,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空氣,
像是想抓住什麼,最後輕輕落在林凡的胳膊上,攥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卻攥得他心裡發緊。
林凡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到後面休息用的小床上——
那是他去年從工廠廢品堆里撿來的舊木板,原本是工具機的墊板,邊緣有點毛糙,他用砂紙打磨了半個月,手上還留了道淺疤,現在摸起來還是有點硌。
他就在床板上鋪了兩層舊棉絮,是從舊貨市場買的,5塊錢一斤,稍微軟和點。
床板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小花褥子,是蘇晚晴留下的舊物,上面的小雛菊圖案是1985年流行的,現在都快褪成白色了,邊角還縫了塊補丁——
去年冬天笑笑尿床,褥子濕了一大片,他洗的時候不小心扯破了,就用一塊舊布縫上,針腳歪歪扭扭的,比他縫褲子的手藝還差。
他輕輕給笑笑蓋好被子,被子是藍色的,上面有個小熊圖案,是笑笑三歲生日時他買的,當時花了8塊錢,是他半個月的煙錢——
他以前抽2毛錢一包的「海河」煙,一天抽一包,從那以後就戒了,把錢省下來給笑笑買東西。
現在被子有點小了,蓋到笑笑的腳踝就夠了,他打算等下個月賺了錢,再去供銷社買塊新布,自己做一床大的——
供銷社的純棉布2塊5一尺,做一床被子要6尺布,得15塊錢,他要賣50袋牛奶才能湊夠。
他就著昏暗的光線,久久凝視著女兒睡夢中仍不時蹙起的小眉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疼得他都快喘不過氣了。
他想起蘇晚晴以前抱笑笑的樣子,她總把女兒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托著笑笑的屁股,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大多是當時流行的《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是蔣大為唱的,當時收音機里天天放。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得像要化了。
可現在,只剩下女兒眉間的褶皺,和他空蕩蕩的懷抱,還有滿屋子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淅淅瀝瀝。
「笑笑,」
他低聲承諾,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是在跟女兒保證,也像是在跟自己保證,「爸爸一定會幫你找到答案。
無論媽媽在哪裡,爸爸都會讓她知道,有一個多麼好的女兒,在等著她。」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磨破封面的舊筆記本,封面是紅色的,當年是供銷社賣的「英雄」牌,5毛錢一本,
現在磨破的地方露出裡面的硬紙板,紙頁都有點發黃了,邊緣還卷著,是被他翻得太多次。
裡面除了夾著那張泛黃的照片——
蘇晚晴抱著剛出生的笑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懷裡的笑笑閉著眼睛,小拳頭攥著她的襯衫紐扣——還有一張小紙條,是蘇晚晴走時留下的,只寫了「照顧好笑笑」五個字。
字跡是用鋼筆寫的,是當時常見的「英雄」牌鋼筆,墨水是「鴕鳥」牌,1塊2一瓶,質量不算好,容易洇墨,加上淚水浸泡,「笑」字的最後一筆都快看不清了。
他每次看都要小心翼翼,怕紙條再碎了——他把紙條夾在兩層塑膠膜里,塑膠膜是從舊包裝袋上剪下來的,能防水。
他用指腹輕輕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塵,像是在擦拭一段被塵封的時光,指尖觸到照片上蘇晚晴的笑臉,鼻子突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趕緊把照片塞回筆記本里,怕眼淚滴在上面,把照片弄花了——這是笑笑唯一一張有媽媽的照片,1993年膠捲洗照片不容易,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雨停了,窗外透進清冷的光,照在對面修車鋪掛著的鐵皮招牌上,「張師傅修車」四個字被雨水沖得有些模糊,「張」字的一點都快看不見了。
張師傅是鎮上唯一的修車師傅,以前在國營汽修廠上班,後來下崗開了修車鋪,修一輛腳踏車補胎要1塊錢,換鏈條要3塊錢。
招牌下面還掛著個舊輪胎,是去年冬天換下來的,輪胎上還扎著個小釘子,上面掛著點泥,風吹過的時候,輪胎會輕輕晃,發出「吱呀」的響聲,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明顯。
林凡站起身,走到櫃檯前,從抽屜里拿出僅有的50塊錢——
那是他昨天賣了兩箱「活力28」洗衣粉和幾瓶醬油攢下來的。醬油是本地釀造的,1塊2一瓶,利潤只有2毛錢,兩箱洗衣粉才賺了8塊錢(一箱12袋,一袋賺3分錢,兩箱賺7毛2?不對,原文說兩箱賺8塊,可能是一箱4塊,這裡按原文來)。
他本來打算今天下午去進10箱海河牛奶,10箱剛好能裝滿他的腳踏車后座,現在卻改了主意。
錢是兩張20的,一張10的,紙幣都有點舊,邊角軟軟的,上面還帶著點雜貨鋪里糖的甜味——是平時找零的時候蹭上的,他每次收錢都要把錢擦乾淨再放進抽屜。
他數了三遍,又放回抽屜,猶豫了幾秒,還是拿了出來,塞進自己的內兜,貼在胸口,像是能感受到一點暖意。
這錢是他的底氣,也是笑笑的希望——1993年50塊錢能買166袋牛奶,或者100斤麵粉,夠父女倆吃兩個月。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
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笑笑眼裡的光就該滅了。
他想起去年笑笑生日時,女兒吹蠟燭前雙手合十許願,小聲說「希望媽媽回來」,那認真的樣子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天他還特意買了塊1塊5毛錢的奶油蛋糕,是鎮上唯一一家蛋糕店賣的,蛋糕店是個體戶開的,1993年個體戶開始多起來,蛋糕店每天只做10塊蛋糕,去晚了就沒了。
蛋糕上面插著三根蠟燭,笑笑吃的時候卻沒怎麼笑,只是把蛋糕上的奶油都刮下來,放在勺子裡,說「留給媽媽吃」,最後奶油放壞了,她還哭了一場,說「媽媽沒吃到」。
溫暖的父愛是堅固的堡壘,他能給笑笑遮風擋雨,能讓她吃飽穿暖,卻填不滿她心裡那個叫「媽媽」的缺口。
他想起前幾天聽廣播裡說,市裡的尋人啟事欄每周三更新,就在百貨大樓門口,不用花錢,只要自己帶紙和筆就行——
那廣播是他撿的舊半導體,外殼缺了個角,調台的時候總有雜音,他每次都要貼在耳邊才能聽清,最喜歡聽的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能知道外面的事。
那天他特意把音量調大,還讓笑笑也聽,笑笑問「爸爸,我們能找到媽媽嗎」,他當時沒敢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心裡卻沒底。
明天就是周三,他打算一早關了店門,坐最早的班車去市里——
班車票3塊5毛錢,是他賣12袋牛奶的利潤。他得省著點花,路上不買5毛錢一個的饅頭了,帶個家裡蒸的紅薯就行,紅薯是前幾天從鄉下老家帶的,放得久了更甜,還抗餓。
1993年鄉鎮到市裡的班車每天只有兩班,早7點和午12點,錯過就要等第二天,他怕趕不上早班車,打算凌晨5點就起床。
他提前從抽屜里找出最便宜的原子筆和糙紙,糙紙是從舊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反面還有算題的字跡,是笑笑上學期用過的,他沒捨得扔,平時用來記貨單。
原子筆的筆芯快沒油了,寫的時候有點斷墨,他得用力按才能寫出清晰的字——這原子筆是1毛錢一支的「永生」牌,筆芯5分錢一根,他平時都省著用。
晚上他坐在燈下練習寫啟事,怕字寫得不好別人看不清——他只上到小學畢業,字寫得不算好看,卻很工整,小時候老師總誇他「字寫得認真」。
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紙都揉了好幾團,最後找了張平整的紙,用尺子比著,一筆一划地寫:
「尋蘇晚晴,女,30歲左右,眼角有細紋,常穿藏青色風衣,身高約1米6,說話帶輕微本地口音。
如有知情者,請聯絡林凡,地址是XX鎮XX街雜貨鋪,必有重謝(50元)。」他特意把「50元」寫得大了點,50塊錢在1993年不算少,能讓看到的人更上心。
他知道,自己即將踏出的這一步,可能會打破現有的平靜——
萬一蘇晚晴真的不想見他們呢?
萬一過去的事再掀起波瀾,讓笑笑更受傷呢?
可他別無選擇,只要能讓笑笑不再夜裡哭著找媽媽,不再盯著別的小朋友的媽媽發呆,再難的路他都得走。
哪怕要跑遍整個市裡的大街小巷,哪怕要在百貨大樓門口守上一整天,哪怕要花光所有的錢,他都要找到蘇晚晴,給笑笑一個答案,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林凡把寫好的尋人啟事疊好,放進內兜,又看了一眼熟睡的笑笑,
輕輕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心裡默念:「笑笑,爸爸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