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那場酣暢卻碎心的痛哭,像震後未歇的餘波,在1993年縣城的冷冬夜裡撞得人心尖發顫。
寒氣順著水泥地縫蛇似的鑽上來,凍得林凡腳底板發僵,每動一下都像踩著碎冰碴,咯得腳跟發麻;
他裹著的舊棉襖領口磨得起了球,灰撲撲的絨毛黏在衣領上,風一吹就飄,棉襖里子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貼在脊樑上發僵,風還從袖口灌進來,凍得胳膊肘起了層雞皮疙瘩——
沒通暖氣的屋子,連空氣都凝著冰碴,吸進肺里像吞了碎玻璃,疼得他忍不住咳嗽,咳得胸腔發緊。
窗外縣五金廠的夜班哨聲剛落,風就卷著碎雪粒砸在玻璃窗上,「沙沙」響得像有人在暗處翻舊報紙,又像誰在輕輕磨牙,遠處巷口還傳來兩聲狗叫,「汪汪」兩聲又倏地停了,
倒顯得這夜更靜。笑笑蜷縮在打補丁的棉被裡,小鼻子凍得通紅,鼻尖懸著顆晶瑩的鼻涕珠,要掉不掉的,偶爾還「吸溜」一聲往回咽;
睡夢中時不時抽一下,眼淚把藍布枕巾洇出一小片濕痕,林凡伸手摸了摸,涼得刺骨,像揣了塊剛從雪地里撿來的冰,指尖還沾了點枕巾上的棉絮,糙得發癢。
這模樣像根細針,輕輕扎進林凡心裡,扎得他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蹭過棉被上的補丁——
那是蘇晚晴走前連夜縫的小熊,耳朵處的針腳原本密匝匝的,如今被笑笑蹭得發毛,露出裡面的白棉絮,糙得刺他手心發癢,像有根細刺扎在肉里,不疼卻磨人。
他忽然想起蘇晚晴縫這補丁時的模樣:當時檯燈昏黃,她坐在桌邊,手指被針扎了下,趕緊含在嘴裡吮了吮,眉頭皺了皺,又繼續縫,針腳歪了兩處,她還拆了重縫。
他盯著天花板數裂紋,數到第三十七道時,摸出兜里的煙盒:捏得發皺的「紅牡丹」煙盒,「紅牡丹」三個字被蹭得模糊,邊角都磨白了,裡面只剩三根煙,煙身被壓得有點彎,
煙紙還沾了點他口袋裡的機油灰。打火機「咔嗒」響了三次才竄出火苗,第一次火苗剛冒就被風吹滅,第二次沒氣,第三次才竄起橙紅色的火舌,顫巍巍地舔著煙紙,燒出一點焦邊。
煙味混著屋裡的霉味吸進肺里,嗆得他猛咳兩聲,咳得眼淚都快出來,手裡的煙也抖了抖,菸灰掉在棉褲上,他趕緊用手拍掉,留下點灰印。菸蒂往缺了口的搪瓷缸里一摁,
「滋」的一聲,火星濺起來又倏地涼透,缸底積著的菸灰被震得飄了飄,像他心裡那點剛冒頭的盼頭,剛亮就滅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廠里報廢的舊齒輪,齒牙上鏽跡斑斑,轉起來「吱呀」響:
以前總拿「五金廠搞技改忙」當藉口,把腦袋埋在圖紙和零件堆里,滿手的機油味蓋過一切,假裝「媽媽」這個缺口能被加班和報表填上。
可現在才懂,逃避就像給生鏽的零件塗黃油,看著油亮,底下的鏽早爛到根兒了;再拖下去,笑笑心裡那道縫怕是要成鴻溝,連他這個當爹的都跨不過去,到時候他連縫補的機會都沒有。
天剛蒙蒙亮,巷口賣豆漿的老王踩著露水支起攤子,鐵皮桶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桶邊沾著的隔夜豆漿漬凍成了白霜,震得地上的雪粒都跳了跳,驚飛了牆根下蜷著的麻雀,
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遠,還留下幾根灰羽毛。老王彎腰支攤子時,腰間的舊皮帶「咔嗒」響了一聲——皮帶扣鬆了,他順手拽了拽,把皮帶再勒緊一扣。
煤爐里的煤塊燒得通紅,冒著淡淡的藍煙,煙里混著點煤渣的焦味,吸進鼻子裡有點嗆;豆漿熬得發焦的香氣裹著熱氣飄過來,撲在臉上暖乎乎的,對比手裡的涼,倒讓林凡覺得指尖都活過來了。
鐵皮桶上的鏽跡被白氣裹著,暈成一片模糊的棕黃,看不清紋路,桶口還掛著半根沒洗乾淨的豆漿勺,勺柄上的木把裂了道縫。
老王用粗瓷碗舀豆漿時,指節因為天冷泛著青,碗邊有個小豁口,是以前摔的,碗沿結著層薄霜——
他哈了口白氣,「呼」地吹在碗沿上,白氣在碗沿繞了圈,霜化成小水珠,順著豁口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雪上,融出個小坑。他啞著嗓子吆喝:
「熱豆漿嘞——」聲音裹在寒氣里,飄不遠就散了,像被風咬碎了似的,還帶著點晨起的沙啞,林凡站在遠處聽著,覺得這聲音比廠里的汽笛還讓人安心。
林凡輕輕給笑笑掖好被角,被角上的小熊補丁洗得發灰,棉絮都露了邊,針腳處還沾了點笑笑的飯粒,干硬在上面;
指尖蹭過笑笑露在外面的手腕,細得像根凍僵的小蘿蔔,皮膚涼得像摸了塊冰,他趕緊把那截手腕塞進被裡,還往被角壓了壓,怕風再鑽進去,心裡想著:明天得給孩子加件毛衣,哪怕是拆了自己的舊毛衣改。
他坐在窗前,就著晨光摸出最後一根「紅牡丹」,菸絲還掉了兩根在褲縫裡,他用手指拈起來,放進嘴裡抿了抿,有點澀。
點燃時,菸捲燒得「滋滋」響,火星一點一點往下落,菸灰掉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盯著菸頭上的火,忽然想起蘇晚晴以前的樣子:
在縣紡織廠當擋車工那陣,天天穿著沾滿棉絮的淺灰工裝,工裝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線縫了個小補丁,領口被機器磨得發亮,
棉絮粘在上面像撒了層白霜,總蹭得她脖子發紅,留下點細印子;
她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吃飯時筷子都捏得緊,米粒會掉在工裝上,她撿起來塞嘴裡,說「別浪費」,像是連飯都要攥進手裡,生怕少吃一口就扛不住夜班。
那時候她總揣著塊硬邦邦的饅頭,餓了就啃兩口,饅頭渣掉在口袋裡,回家還會掏出來給笑笑吃。
可現在呢?
米黃色的風衣下擺掃過地面時,帶起一點塵土,燙得蓬鬆的大波浪卷搭在肩上,發梢還沾了點髮膠,硬挺挺的;
臉上架著副太陽鏡,鏡片反光,能看見林凡模糊的影子,他盯著那影子,覺得自己像個外人,連她的眼神都看不清——
活像從廣州來的錄影帶里走出來的人!
縣城裡哪見過這陣仗?
穿風衣的不是供銷社主任家的千金,就是剛從南方倒騰貨回來的倒爺,
蘇晚晴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把煙屁股摁在窗台上,窗台有層薄灰,煙屁股摁上去,灰粘在菸蒂上,留下個黑印,他手指蹭了蹭,灰留在指腹,搓一下就成了細沫。
心裡像塞了團浸了油的棉絮,又悶又沉,喘口氣都覺得重,連帶著胸口都發堵,他想咳嗽,又怕吵醒笑笑,只好憋著,憋得眼角都有點紅。
首先得把線索捋清楚。林凡掐了煙,從抽屜里翻出兒子用剩的作業本——作業本封面畫著個小太陽,是笑笑用紅鉛筆塗的,顏色都褪了——
撕了張紙,紙角還帶著橡皮蹭的灰,蹭得他手指有點癢。撕的時候不小心把太陽邊撕缺了一塊,他心裡緊了下,把缺角往手心折了折,怕笑笑看見心疼。
鉛筆頭在紙上戳得「噠噠」響,鉛筆芯斷了兩次,他用牙咬了咬鉛筆頭,把斷芯吐在地上,再繼續戳,戳出好幾個小坑,手還帶著點抖:
身高大概一米六五,比縣百貨大樓玻璃櫃裡的塑膠模特矮小半頭,那模特穿的藍布褂子還沾著灰,領口處的紐扣都掉了一顆,模特的臉被小孩用彩筆塗了道紅槓,擦不掉;
燙髮是「大波浪」,縣城裡只有文化館旁邊的「愛美髮屋」能燙出這樣式——
上次路過時,隔著玻璃聽見裡面吹風機「嗡嗡」響,混著老闆娘用蹩腳的上海話打電話:「燙一次八塊,不還價!」
還傳來客人的說話聲,「燙得卷重點,像廣州來的」,老闆娘應著「曉得了,保證洋氣」。
八塊錢,抵得上紡織廠女工兩天的工資,蘇晚晴以前連五毛錢的雪花膏都捨不得買,每次都是用林凡的蛤蜊油,說「湊合用」;
墨鏡是「太陽鏡」,去年縣電影院放《英雄本色》後,街上小年輕都戴,鏡片上沾著灰也捨不得擦,可女人戴的少,大多是怕別人說「洋氣過頭」,
上次林凡還看見隔壁的小芳戴了次,被她媽罵了頓,說「不正經」;米色風衣最顯眼,林凡記得趙經理的媳婦有一件,是她弟弟從深圳捎來的——
上次趙經理請客,他摸過那風衣的料子,滑溜溜的像綢緞,趙經理媳婦說要五十多塊,當時他還咋舌:這錢夠給笑笑買兩雙棉鞋,還能剩點買糖,買那種裹著透明糖紙的橘子糖。
這些特徵跟三年前那個連雪花膏都捨不得買的蘇晚晴,差得比五金廠的新舊裝置還遠。可誰知道呢?1993年南下打工的人太多了,縣紡織廠去年一下裁了兩百多號人,
當時廠門口貼的公告是紅紙黑字,被人撕了個角,風一吹嘩啦啦響,有女工蹲在公告前哭,手裡攥著飯盒,飯盒裡的粥灑了點在地上,凍成了冰。
聽說有個女工去廣東半年,回來就穿上了黑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噔噔」響,比廠長的皮鞋還亮,路過時還會掏出個塑膠殼的打火機,「咔嗒」一聲點菸,姿勢比男人還熟練。
人嘛,經不住日子搓磨,就像廠里的零件,擱在不同的機器里,轉著轉著就變了樣——有的磨得發亮,轉起來「嗖嗖」快;有的鏽得沒法用,扔在角落裡,連灰都懶得掃;
還有的摔在地上,磕掉了邊角,就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像他心裡的某些東西,碎了就再也粘不好。
其次得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盯著笑笑。
之前張嬸說見過這女人在幼兒園門口晃,張嬸是居委會管收發的,每天坐在傳達室里織毛衣,傳達室里有個舊煤爐,爐子裡的煤快滅了,冒著青煙,張嬸織毛衣時,
線團滾到爐邊,她趕緊撿起來,線沾了點煤灰,她用手拍了拍,灰落在褲子上,留下黑印。
她眼睛比廠子裡的遊標卡尺還尖,可她的話得打個折——
上次她說看見UFO,結果是縣中學的氫氣球飛了,掛在楊樹上還被小孩當燈籠瞅,
圍著喊「天上有大橘子」,小孩們還扔石頭想打下來,氫氣球破了,裡面的氣「嘶嘶」冒出來,小孩們哇地哭了,
張嬸在旁邊笑,說「傻娃子」,後來還被中學的老師找上門,讓她別亂傳話。
林凡決定調整「偵查路線」:以前帶笑笑去公園,都是傍晚去,現在改成早上——
晨練的老頭老太太多,有個老頭拎著鳥籠,籠布是洗得發白的藍布,畫眉叫的時候,他跟著「咿咿」學,調子跑得沒邊;
還有個老太拎著菜籃子,裡面裝著凍得發蔫的白菜,一邊走一邊跟人嘮嗑,聲音大得能傳半條街;
收音機里放著評劇,有點跑調,電池快沒電了,聲音忽大忽小,混著鳥叫和說話聲,倒挺熱鬧。老人們見了孩子就愛多問兩句,說不定有人見過那女人;
散步時故意繞到「愛美髮屋」門口,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大波浪燙髮」海報,海報上的女人塗著紅嘴唇,頭髮卷得像小喇叭花,玻璃上有手印,是客人推門時按的,
老闆用抹布擦了擦,沒擦乾淨,手印還留在上面,像一個個小爪子。老闆正用鐵梳子給客人梳頭髮,梳子刮過頭髮的「滋滋」聲老遠能聽見,還夾雜著吹風機的「嗡嗡」響——
老闆記性好,誰燙過什麼髮型都記得,說不定能認出人;居委會活動室也少去了,那裡孩子多,吵得像菜市場,塑膠玩具扔得滿地都是,萬一蘇晚晴真要幹什麼,人多眼雜反而麻煩;
再說笑笑上次在那兒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流了點血,她當時沒哭,回家才抱著林凡的腿蹭,說「爸爸疼」,現在路過活動室,
她會把臉埋在林凡衣服上,不敢看,還會拉著林凡的手往回拽,小聲說「不去」。
接下來的幾天,林凡活像個偷摸搞技改的技術員:表面上該上班上班,該給笑笑煮麵條煮麵條——
煮麵條時總多放半勺豬油,怕孩子凍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他用筷子攪麵條,麵條粘在鍋底,他颳了刮,發出「沙沙」聲,豬油化在湯里,
浮起一層亮油,他嘗了口湯,有點咸,又加了點熱水,怕笑笑嫌咸;
麵條盛在缺了口的藍邊碗裡,他還會往碗裡臥個雞蛋,雞蛋黃要流心的,笑笑愛吃;
暗地裡卻把人情網撒了出去,路過鄰居王嬸家,王嬸在門口擇菜,菜是凍得發蔫的白菜,她問林凡「找啥人啊」,
林凡遞了根煙,煙在手裡捏了捏,有點皺,王嬸接過去,夾在耳朵上,說「幫你問問」,還塞給林凡一顆凍梨,說「給娃吃,解膩」。
先找了街道辦的李幹事。
李幹事最近快被下崗職工的事逼瘋了,辦公室里堆的檔案比林凡的圖紙還高,檔案袋上的字有的都暈了,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檔案紙「嘩啦」響。
桌上的搪瓷杯里泡著的茶早涼透了,茶漬在杯壁圈了一圈又一圈,像年輪似的,杯底還沉著幾片干茶葉。
林凡頭天晚上在水果攤挑了兩斤蘋果,紅通通的,蘋果上有個小疤,是摘的時候碰的,裝在舊網兜里,網繩細得勒手,走了半條街,手指被勒出幾道紅印,
還凍得發紫,蘋果皮上還沾著點果園的濕土,沒捨得擦——畢竟兩斤蘋果要三塊多,夠買半斤肉。
他藉口問「下崗職工南下務工的政策」,繞了半天彎才提「穿米色風衣的女人」。李幹事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蘋果汁順著指縫滴在檔案紙上,暈開一小片黃印,他含糊著擺手:
「你這問的跟大海撈針似的!光紡織廠去廣東的女工就五十多個,個個都想混出個人樣,穿得光鮮點也正常,哪能一個個查?」
說完又咬了口蘋果,蘋果核扔在桌角的鐵皮簸箕里,簸箕里還有幾個菸蒂,都捏扁了。林凡看著他,沒再多說,心裡知道這事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