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儀式開始前十分鐘,安保在工地外圍抓到一個扛著狙擊槍的人。
陳錚親自帶人摁住的。那人趴在一棟未完工的居民樓五樓,槍口正對著主席台。
訊息傳到林凡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休息室里給笑笑扎辮子。
「凡哥。」王猛推門進來,臉色鐵青,「陳局讓你過去一趟。」
林凡抬起頭,看見王猛的眼神,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了?」
「出事了。」王猛壓低聲音,「工地外面抓了個人,帶著傢伙。」
林凡沉默了兩秒。
然後繼續給笑笑扎辮子,手指穩得不像話。
「笑笑,今天想扎一個還是兩個?」
「兩個!」笑笑對著小鏡子左看右看,「要扎兩個,像小鹿一樣。」
「好,兩個。」
蘇晚晴站在一旁,手攥緊了包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林凡一個眼神制止了。
辮子紮好。林凡拍了拍笑笑的肩膀:「去找李老師玩一會兒,爸爸有點事。」
笑笑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門關上。
林凡站起來,臉色沉下來:「人在哪?」
「東邊那棟未完工的居民樓。」王猛說,「陳局的人已經控制住了。」
「槍口朝向?」
「正對主席台。」
林凡沉默了一瞬,然後往外走:「帶我去。」
休息室外面,陽光正好。
四月初的杭城,柳絮飄得像雪花。城西濕地旁的空地上,彩旗招展,橫幅高懸——「笑笑實驗學校奠基儀式」。主席台已經搭好了,紅色的背景板上寫著金燦燦的大字。台下整整齊齊擺著幾百把椅子,已經有不少嘉賓入座了。
沒人知道十分鐘前發生了什麼。
林凡走過人群,面帶微笑,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林總好!」
「林總,恭喜啊!」
「林總,今天大喜啊!」
林凡一一點頭回應,步伐不緊不慢,看不出任何異常。
只有跟在他身後的王猛,看見他的拳頭攥得發白。
工地東側,一棟未完工的五層居民樓。
陳錚站在五樓視窗,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地上趴著一個人,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臉貼著水泥地。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長條包,拉煉拉開,裡面是一把拆散的狙擊步槍。
林凡走上來的時候,陳錚轉過頭。
「消音器都裝好了。」陳錚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子彈上了膛。他在這兒趴了至少兩個小時,就等你上台。」
林凡低頭看著地上的人。
四十多歲,瘦長臉,眼神像死水一樣沒有任何波動。黑色大衣,黑色手套,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專業人士」的味道。
「誰派你來的?」林凡問。
那人沒說話。
「S國的?」
那人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冷笑,然後閉上眼睛。
「別問了。」陳錚說,「這種人不會開口的。」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直視那人的眼睛。
「你不開口也行。」林凡的聲音很輕,「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想動我,沖我來。但如果有人敢碰我女兒,我會讓他後悔生出來。」
那人睜開眼睛,看了林凡一眼。
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林凡站起來,轉身下樓。
陳錚跟上來:「林凡,今天的儀式還辦不辦?」
林凡腳步不停:「辦。」
「可是——」
「辦。」林凡停下來,轉身看著陳錚,「他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如果我今天取消了儀式,就等於告訴他們——我怕了。」
陳錚沉默了一瞬。
「我一旦怕了,他們就會換更狠的手段。」林凡說,「所以我不能怕。就算心裡怕,也得站上去。」
陳錚把煙塞回嘴裡:「行,我加派人手,全場布控。」
「謝了。」
「謝什麼。」陳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過我兒子,我欠你一條命。」
上午十點十八分。
奠基儀式正式開始。
主席台上,孫副市長正在致辭。台下坐滿了人——省市領導、商會代表、媒體記者、學生家長,還有附近聞訊趕來的居民。烏壓壓一片,少說五百多人。
林凡坐在主席台最邊上,旁邊是蘇晚晴。
蘇晚晴的手一直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別緊張。」林凡低聲說。
「還說我?」蘇晚晴的聲音有點抖,「你手心裡全是汗。」
林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確實濕透了。
他笑了笑,握緊蘇晚晴的手:「天氣熱。」
蘇晚晴沒拆穿他。
孫副市長的致辭進入尾聲:
「……『笑笑實驗學校』的建立,是社會力量辦學的一次創新探索。我們相信,在林凡同志的帶領下,這所學校一定能成為杭州教育的一張新名片!」
掌聲響起。
主持人接過大話筒:「下面,有請『笑笑』集團董事長、笑笑實驗學校創辦人——林凡同志致辭!」
掌聲更熱烈了。
林凡站起來。
陽光打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講台前,環視台下。
五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那個在早餐車後面抱著笑笑、笨拙地泡奶粉的早晨。
那時候,他的全部夢想就是多賣幾份早餐,給笑笑買一罐好一點的奶粉。
七年。
從早餐車到國際標準,從街頭小販到行業領袖,從一個人抱著女兒不知所措,到現在要建一所學校。
他深吸一口氣。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
聲音很穩,完全聽不出十分鐘前他還在看一個殺手的眼睛。
「今天本來準備了一篇稿子,但我不想念了。我想說點心裡話。」
台下安靜下來。
「七年前,我女兒兩歲。那時候我剛下崗,兜里只有兩百塊錢。每天早上四點起來蒸包子,笑笑就睡在早餐車旁邊的紙箱子裡。冬天冷,我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睡著了還在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讓笑笑過上好日子。不是為了住大房子、開好車,是為了讓她長大以後,不用像她爸爸一樣,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台下,有人紅了眼眶。
蘇晚晴低下頭,擦了擦眼角。
「後來生意慢慢做大了。有了工廠,有了公司,有了錢。但我發現,錢能解決的問題,其實很少。」林凡說,「笑笑今年七歲了,要上小學。我帶她去看了好幾所學校,有一所學校,三年級的孩子戴著厚厚的眼鏡,課間十分鐘都不讓出教室,因為怕考試丟分。還有一所學校,一個學期的學費夠普通家庭吃三年。笑笑問我——爸爸,這裡的同學為什麼都不笑?」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幟的聲音。
「所以我要建一所學校。」林凡說,「一所不用害怕犯錯的學校,一所不用害怕考試丟分的學校,一所不用害怕跟別人不一樣的學校。」
他頓了一下。
「今天,我宣布——從今天起,成立『笑笑獎學金』。每年資助兩百名家庭困難但品學兼優的兒童,不限地域,不限戶籍,只要孩子想上學,學費全免,住宿全免。」
掌聲雷動。
「另外——」林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這是ISO國際標準獎金,五百萬元。我全部捐給學校圖書館建設。」
他將支票舉起來,陽光下,那串數字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站起來鼓掌。
一個,兩個,三個——整片人海站了起來。
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笑笑鏟土的那一刻,是整場儀式最安靜的時刻。
大人們都退到了一旁。鏡頭全部對準了那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女孩。
笑笑站在土坑旁邊,手裡握著一把特製的小鐵鍬——比正常鐵鍬小兩號,木頭手柄上刻著她的名字:笑笑。
林凡蹲在她旁邊,手指著面前那方奠基碑石。
「看到這個石碑了嗎?鏟一鍬土,蓋在石碑旁邊。」
笑笑很認真地點點頭。
雙手握緊鐵鍬,鏟了一鍬土。泥土有點硬,她費了好大勁才鏟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石碑旁邊,把土倒了上去。
泥土落在石碑基座上,發出輕輕的「啪」一聲。
陽光打在那張小臉上,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爸爸,這樣可以嗎?」她轉過頭問。
「可以。」林凡的聲音有點啞,「很好。」
笑笑又鏟了一鍬。
這次鏟得比剛才多,小胳膊抖得厲害,但她咬著嘴唇,硬是堅持把土倒在了石碑旁邊。
然後轉過頭,對著蘇晚晴喊:「媽媽!你也來鏟!」
蘇晚晴走過來,接過大一號的鐵鍬,鏟了一鍬土。
一家三口站在石碑旁,陽光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快門聲此起彼伏。
「笑笑,跟叔叔阿姨們說句話。」有記者喊道。
笑笑想了想,對著話筒奶聲奶氣地說:「我爸爸說了,這個學校里的同學,都是會笑的。」
全場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最熱烈的掌聲。
林凡蹲下來,把笑笑抱起來。
小姑娘摟著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爸爸,我剛才鏟土的時候手好酸哦。」
「那你怎麼不停下來?」
「因為媽媽說,今天是爸爸最重要的日子。」笑笑認真地說,「我要幫爸爸做好。」
林凡把女兒摟緊了一點。
「你已經幫爸爸做了最重要的事。」他說。
「什麼事呀?」
「你來了。」林凡說,「你站在這裡,就是最重要的事。」
儀式結束後,是媒體採訪環節。
林凡被幾十個記者團團圍住,話筒堆成了小山。
「林總,請問您對今天抓到的嫌疑人有什麼看法?」
「林總,聽說是趙天雄的人?」
「林總,您會加強安保嗎?」
林凡擺了擺手:「今天是學校奠基的日子,我不想談別的。有什麼關於學校的問題,我樂意回答。」
記者們愣了一下,然後紛紛轉換話題。
「林總,『笑笑獎學金』的申請條件是什麼?」
「林總,學校的師資力量怎麼樣?」
「林總,有人說您的教育理念太理想化了,您怎麼看?」
林凡一個一個回答,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蘇晚晴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他。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林凡的那天。
那是在杭州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林凡蹲在早餐車旁邊,手忙腳亂地給笑笑換尿布。笑笑蹬著小腿,奶聲奶氣地喊「爸爸笨」。
他滿頭大汗,但表情認真得像在拆炸彈。
那時候她就想,這個男人,靠得住。
後來她離開了兩年,去上海治病。回來的時候,笑笑已經四歲了,林凡的生意已經做起來了。她一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家。
是林凡主動找的她。
他在西湖邊等她,見面第一句話是:「病好了嗎?」
「好了。」
「那回家吧。笑笑想你。」
就三句話。
沒有責怪,沒有追問,沒有讓她解釋。
她當時就哭了。
「晚晴。」有人叫她。
蘇晚晴回過神來,發現林凡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採訪完了?」
「完了。」林凡說,「走吧,去看看咱們的學校。」
「學校還沒建呢。」蘇晚晴笑了,「看什麼呀?」
「看地。」林凡牽起她的手,「這塊地,以後會長出一所學校。笑笑的學校。」
兩人並肩走在工地上。
身後是散去的人群,身前是空曠的濕地。白鷺在蘆葦叢里起落,風把蘇晚晴的頭髮吹起來。
「林凡。」
「嗯。」
「你剛才說笑笑問你,『這裡的同學為什麼都不笑』——是真的嗎?」
林凡沉默了一瞬:「是真的。」
「所以你建這所學校,真的是因為笑笑的一句話?」
「也不全是。」林凡站定,看著眼前那片空地,「前世欠的債太多,這一世想一點一點還。笑笑是我的女兒,但我想讓更多孩子,也能笑。」
蘇晚晴不知道他說的「前世」是什麼意思。
但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傍晚,林凡帶著笑笑和蘇晚晴回到家。
笑笑一進門就撲到沙發上:「累死啦!」
「你鏟了兩鍬土就累了?」蘇晚晴笑著拍她的屁股。
「不止兩鍬!」笑笑伸出四根手指,「四鍬!我還幫別的小朋友鏟了呢!」
「哪個小朋友?」
「一個不認識的。」笑笑說,「他說他也要上學,但不會鏟土。我就幫他鏟了。」
林凡笑了,坐到笑笑旁邊:「那個小朋友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笑笑想了想,「但是他媽媽在哭。」
林凡和蘇晚晴對視了一眼。
「在哭?」
「嗯。她站在很遠的地方,一直哭一直哭。」笑笑說著,忽然認真起來,「爸爸,你能讓那個小朋友也來上學嗎?」
林凡沉默了一瞬:「笑笑,告訴爸爸,那個小朋友長什麼樣?」
「黑黑的,這麼高。」笑笑比劃著名,「穿了一雙破破的鞋子。他媽媽說,他們家沒有錢。」
林凡想起了張桂花。
想起了那封歪歪扭扭的信。
想起了「張念恩」這個名字。
「那個小朋友,是不是叫念恩?」
笑笑眼睛亮了:「爸爸你怎麼知道!」
林凡把笑笑抱起來:「因為爸爸已經答應他了。九月一號,他來上學。」
笑笑愣了一秒,然後「吧唧」親了林凡一口:「爸爸最好了!」
蘇晚晴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女。
廚房裡燉著排骨湯,香味飄出來。
窗外的西湖,夕陽正把水面染成金色。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深夜。
林凡等蘇晚晴和笑笑都睡了,一個人走到書房。
拿出手機,撥了陳錚的號碼。
「陳哥,今天那個人,審出什麼了嗎?」
「沒有。」陳錚的聲音很疲憊,「嘴很硬,什麼都不說。但我們查到了他的入境記錄——三天前,從香港轉機進來的。護照是偽造的。」
「S國那邊呢?」
「還在查。」陳錚頓了一下,「林凡,有個事我得跟你說實話。」
「說。」
「今天抓到的這個,可能不是唯一的。」
林凡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你的意思是...」
「趙天雄背後的人,是S國的一個情報頭子,外號『裁縫』。這人手段極狠,從來不留活口。」陳錚說,「趙天雄現在進去了,他怕趙天雄張嘴,肯定會滅口。但在滅口之前,他可能會先動你。」
「為什麼先動我?」
「因為你贏了標準之戰。因為你讓他在這邊的布局,全白費了。」陳錚說,「他動你,既是報復,也是警告。警告所有想跟他作對的人。」
林凡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西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遠處,雷峰塔的輪廓隱約可見。
「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不知道。」陳錚說,「但按照『裁縫』的風格,他不動則已,一動就是殺招。」
「我家人呢?」
「我已經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時保護蘇晚晴和笑笑。」
「謝了。」
「別謝。」陳錚說,「你救過我兒子。我還你的,遠不夠。」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凡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西湖的水面平靜如鏡。
但直覺告訴他——
風暴,真的要來了。
同一時間。
杭城市第一看守所。
趙天雄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牢房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燈,二十四小時亮著。
他已經被關了七天。
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時候提審,沒有人告訴他律師什麼時候來,也沒有人告訴他——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
從他交代問題的那個下午起,他就知道——死期將至。
「裁縫」不會讓他活著的。
看守所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趙天雄轉過頭,看見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
一雙眼睛出現在窗後。
不是獄警。
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
趙天雄渾身發抖:「你——」
「別出聲。」門外的人說,「我是來傳話的。」
「什麼話?」
「裁縫說——你的老婆孩子,已經安排好了。三天後,送出國。」
趙天雄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我呢?」
門外的人沉默了幾秒鐘。
「裁縫說——你知道該怎麼做。」
鐵窗「砰」地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
趙天雄躺在床上,渾身冰涼。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但他不能讓老婆孩子也死。
窗外,夜色如墨。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不是恐懼,不是後悔——而是一個念頭。
如果那天,他沒有接那個電話。
如果那天,他沒有跟S國的人做交易。
如果那天——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因為他知道——所有的「如果」,都已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