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天穹大廈的牌子被拆掉了,換上了新的——笑笑集團研發中心。趙天雄的辦公室被改成了專案會議室,牆上原來掛著的「天道酬勤」牌匾被摘下來,換了一幅放大的照片。照片上,三十七家聯盟企業的代表站在日內瓦國際會議中心門口,舉著中國國旗,笑得很燦爛。
林凡在天穹研發團隊的入職歡迎會上,只說了一句話:「以前的事跟你們沒關係。現在你們是『笑笑』的人,做的是為孩子的事。技術沒有原罪,用在哪兒,才有。」
四十三個人,沒有一個離開。
張建國也判了。偷稅漏稅、行賄、商業誹謗,數罪併罰,判了六年。宣判那天,旁聽席上只有兩個人——他老婆和一個十來歲的兒子。張建國被帶出法庭的時候,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嘴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林凡那天也去了,坐在最後一排。沒有人注意到他。
散庭後他在法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王猛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我在想張建國的兒子。他什麼都沒做錯,但接下來六年,他沒有爸爸了。」
王猛沉默了一會兒:「你同情他?」
「不同情。」林凡說,「但那個孩子是無辜的。」
他想起趙天雄死前最後想的是老婆孩子有沒有安全落地,想起阮文雄的妹妹在河內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想起孫建忠被帶走時回頭看他老婆做早飯的窗戶。裁縫的手段,就是用家人來控制棋子。有用的時候就護著,沒用的時候就毀掉。
他不是裁縫。他不會讓任何孩子的眼睛裡,再出現那種空洞。
九月一號,開學典禮。
早晨六點林凡就醒了。不是緊張,是笑笑五點半就爬到他床上,跳著喊:「爸爸爸爸!今天開學了!」
林凡揉著眼睛坐起來:「笑笑,你不是說要去上學嗎?現在是六點,學校八點才開門。」
「我知道!但我想早點起來嘛!」笑笑趴在他胸口上,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今天是不是小學生了?」
「是。」林凡摸了摸她的頭髮,「從今天起,你就是小學生了。」
笑笑歡呼一聲,從他身上翻過去,赤著腳跑出臥室,一路喊著:「媽媽!我是小學生了!爸爸說的!」
蘇晚晴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爸說的不算,得校長說了才算。」
「校長也是爸爸請來的!所以爸爸說了算!」
林凡躺在床上,聽著母女倆在廚房裡的鬥嘴聲,笑出了聲。七年了,他還是會在這種時候覺得不太真實。前世那個永遠空蕩蕩的家,那個永遠在加班永遠回不來的自己,那個永遠等不到爸爸接放學的笑笑。所有的遺憾,今生都在一點一點補回來。
八點整。林凡的車停在學校門口。新漆的校門上,「笑笑實驗學校」六個字是陳嘉禾校長親筆題寫的,端端正正。校園裡的草坪剛鋪好,空氣里有一股青草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操場上,一百二十個孩子穿著新校服,嘰嘰喳喳站成一片。家長們站在後面,有人舉著相機,有人紅著眼眶。張桂花站在最後一排,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攥著衣角。她旁邊站著一個黑黑瘦瘦的男孩,穿著一雙新球鞋——是林凡寄過去的——正睜大眼睛東張西望。
「那個人是誰?」張念恩指著主席台旁邊的林凡。
「那是林校長。」張桂花說,「就是他讓你來上學的。」
張念恩盯著林凡看了很久,忽然說:「他比我爸爸好。」
張桂花愣了一下:「你爸也很好。」
「我爸不讓我上學。」張念恩說,「他說上學沒用,還不如在家放牛。」
張桂花蹲下來,把兒子摟進懷裡,沒有說話。
開學典禮開始了。陳嘉禾校長上台致辭,七十歲的老人站在話筒前,腰杆筆直,聲音洪亮:「各位家長,各位同學。我是這所學校的校長,我叫陳嘉禾。今年七十歲。有人問我,七十歲了為什麼還要出來當校長?我說,因為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告訴我,他想建一所不一樣的學校。」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說——這裡不培養考試機器,只培養幸福的人。這句話打動了我。今天,站在這裡,看到一百二十個孩子的笑臉,我想說——他做到了。」
掌聲響起。林凡站在主席台旁邊,牽著笑笑的手。
接下來是林凡致辭。他走上台,站到話筒前。台下安靜下來——家長們認識他,從電視上、報紙上、雜誌封面上認識他。但今天他不是以企業家的身份來的,是以笑笑爸爸的身份來的。他穿著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有一隻是歪的——早上笑笑非要幫他扣,結果扣錯了。
「各位家長,各位同學。」林凡的聲音很輕,「大家好。我是這所學校的創辦人,但今天我不想以創辦人的身份說話。我想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說話。」
全場安靜。
「我有一個女兒,叫笑笑。她是這所學校的一年級新生。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校長,不是董事長,只是一個普通的爸爸。一個看著女兒從紙箱子裡爬出來、在老街上追著鴿子跑、在幼兒園門口哭鼻子、一轉眼就上了小學的爸爸。」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笑笑問我,爸爸,你的學校跟別的學校有什麼不一樣?我說,別的學校教你考一百分,我的學校教你做一個幸福的人。她又問,什麼叫幸福的人?我說,就是像你現在這樣——每天早上醒來,想去上學。」
蘇晚晴站在台下,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今天,笑笑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林凡抬起手,指了指台下那個粉色裙子的小姑娘,「她和我約法三章——第一,在學校里要叫她同學,不能叫寶貝。第二,不能在她上課的時候去教室窗戶外面偷看。第三,放學必須準時來接她,不能遲到。」
台下笑成一片。
「這三條,我都答應了。」林凡看著笑笑,「因為我建這所學校,不是為了讓笑笑成為什麼了不起的人。是為了讓她在成為任何她想要成為的人之前,先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笑笑在台下豎起大拇指,嘴巴咧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
「各位家長。」林凡環視台下,「我今天還想說一件事——學校圖書館已經建好了。裡面的每一本書,都是用大家的信任換來的。請告訴你們的孩子,那些書不只是紙和墨,是一群大人,想讓所有孩子都能在一個不用害怕犯錯的地方長大。」
掌聲響起,久久不息。
傍晚,開學典禮結束。
林凡牽著笑笑走在校園裡,蘇晚晴跟在後面。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教學樓的外牆上刷著學校的校訓,八個字——「知行合一,笑對未來」——是陳嘉禾校長擬的,林凡親手寫的。
「爸爸,明天還能來嗎?」笑笑問。
「明天是正式上課,當然要來。」
「那你明天來接我嗎?」
「接。」
「後天呢?」
「也接。」
「大後天呢?」
「每天都接。」
笑笑高興得蹦了一下,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里翻出一張畫。畫上畫著一棟樓,樓前面站著好多小人,最前面那個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
「這是開學第一天畫的。」笑笑舉起來,「老師讓畫『我的學校』。爸爸你看,這是你,這是我。這些是其他小朋友。這個是張念恩,他今天坐在我旁邊。他給我帶了紅薯干,可好吃了。」
林凡接過畫,看了很久。
七年,從早餐車到教學樓,從一個人抱著女兒不知所措,到一百二十個孩子在這片土地上大聲笑。他想起了蘇老太爺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真正的成功,不是你站得多高,而是有多少人願意把你當榜樣。」想起了蘇晚晴在病房裡攥著他的手,手心全是汗。想起王猛在拍賣廳里通紅的眼眶。想起笑笑趴在他胸口說——「我是小學生了」。
所有的畫面重疊在一起,最後變成手裡這張畫。畫上的小人站成一片,笑得眼睛彎彎的。
「畫得真好。」林凡蹲下來,把笑笑抱起來,「回家貼牆上。」
「貼在爸爸書房!」
「好。」
「就貼在『爸爸打怪獸』旁邊!」
「好。」
夕陽灑在父女倆身上,影子拖得很長很長。蘇晚晴走在後面,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嘴角彎起來。
開學第一天,陽光正好。
深夜。
林凡等蘇晚晴和笑笑都睡了,一個人走到書房。拉開抽屜,裡面已經堆滿了東西。笑笑畫的「爸爸打怪獸」,從日內瓦帶回來的。笑笑畫的「爸爸是大英雄」,出院那天畫的。蘇晚晴寫的便簽——「記得吃早飯」。市長的那封親筆信——「你是民營企業家的榜樣」。張桂花寫的那封歪歪扭扭的信——「林校長,我能在你們學校打掃衛生嗎」。張念恩的回信——「笑笑姐姐,我給你帶我們家的紅薯干」。
還有七年前,他在早餐車上寫下的第一張選單。
他把今天那張「我的學校」放在最上面,關上抽屜。然後拿出手機撥了陳錚的號碼。
「陳哥,柬埔寨那邊怎麼樣了?」
陳錚的聲音很沉:「摸清了。『縫紉鋪』在金邊老城區,表面上是一個華僑商會的辦事處,實際上是裁縫在東南亞的情報中轉站。人不多,但武裝到了牙齒。國際刑警那邊已經立案了,最快十月底能聯合行動。」
「不用等國際刑警。」林凡說,「我下周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林凡,你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
「裁縫知道你會去嗎?」
「他不知道我在金邊有人。」
「誰?」
「秦雪。」林凡說,「她在聯合國歐洲經濟委員會的人脈,幫我搭上了金邊那邊的線。裁縫藏了二十年,所有人都沒見過他的臉。但有人見過——他的客戶。他的客戶里,有人欠我人情。」
「你什麼時候動身?」
「等笑笑第一周課結束。」林凡看了一眼窗外。月色下的西湖波光粼粼,像一面被人打碎的鏡子。
「等我女兒確認——爸爸真的每天都來接她。」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凡站在窗前,窗外月色皎潔。這座城市睡了,他的家人也睡了。但在地球另一端,金邊的太陽正要升起。那裡有一個人,以為他藏得足夠深,以為沒有人找得到他。他不知道的是,從杭州到日內瓦,從日內瓦到金邊,一張網已經收了整整半年。
林凡靠在窗邊,輕輕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那張從沒人見過的臉,而是兩幅畫——笑笑畫的「爸爸打怪獸」,和笑笑畫的「爸爸是大英雄」。第一幅,他帶著去了日內瓦。第二幅,他會帶到金邊。
笑笑說得對。爸爸在打怪獸。
還有一隻,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