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抱著女兒往停車場走,身後是夕陽,身前是長長的影子。他想起七年前,笑笑在早餐車旁邊的紙箱子裡醒來,第一句話是「爸爸,餓了」。那時候他兜里只有兩百塊錢,連一罐好奶粉都買不起。現在他的女兒會留一半紅薯干送給老師。七年,他教會了笑笑很多東西——認字,數數,唱歌,騎小車。但笑笑教會他的更多。
「爸爸。」笑笑忽然說,「李老師為什麼哭了?」
「因為她高興。」
「高興也會哭嗎?」
「會的。」林凡說,「最高興的時候,眼淚自己就會出來。」
笑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臉貼在林凡肩膀上。過了幾秒,她忽然又抬起頭:「爸爸,你最高興的時候哭過嗎?」
林凡想了想。日內瓦的槌子落下來的時候他沒哭,市長寫親筆信的時候他沒哭,拍賣廳里所有人站起來鼓掌的時候他沒哭。但他想起那天晚上,車禍之後,他在救護車上聽見笑笑的心跳聲。那聲「咚、咚、咚」透過聽診器傳出來,微弱但穩定,像一隻小鳥的翅膀在他掌心裡輕輕扇動。醫生說了句「孩子沒事」。他哭了。
「哭過。」林凡說。
「什麼時候呀?」
「不告訴你。」
「爸爸小氣!」笑笑鼓起腮幫子。
林凡笑了,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父女倆的影子在夕陽里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棵樹,根纏在一起,枝葉各自生長。
李曉芸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里坐了很久。
評審組已經走了,陳嘉禾也走了,走廊里的燈關了一半。她面前攤著那份評審表,最後一欄的評語是郭司長親筆寫的:
「該課程以學生為主體,以問題為導向,以探究為核心,體現了素質教育的核心理念。建議在全國基礎教育階段予以推廣。」
她把評審表折好,放進包里。然後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她剛來林凡的公司,負責課程研發。第一次試講的時候,三十個孩子裡有二十三個聽不懂,五個在睡覺,兩個在打架。她躲在衛生間裡哭了一下午。林凡找到她,沒安慰,只問了一句話:「你覺得什麼是對的?」她說:「讓孩子自己找答案是對的。」林凡說:「那就繼續做。」
三年,她一直在做。從「水往低處流」到「光合作用」,從「分數加減法」到「地圖為什麼是平的」,她做了三百七十個課時的專案制課程。每一課都自己先試一遍,每一個問題都自己先想一遍。今天郭司長說「列為全國示範案例」的時候,她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人不是自己,是林凡。那個在早餐車後面給她發工資的人,那個在她哭的時候不問「怎麼了」而問「什麼是正確的事」的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笑笑探頭進來,手裡舉著一包紅薯干:「李老師!」
李曉芸慌忙擦了擦眼睛:「笑笑?你怎麼還沒回家?」
「爸爸在門口等我。」笑笑跑進來,把紅薯干放在桌上,「這個給你。是張念恩給我的,我留了一半給你。可好吃了。」
李曉芸看著那包皺巴巴的紅薯干,剛擦乾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為什麼給老師這個?」
「因為爸爸說,你今天最高興。」笑笑認真地看著她,「最高興的時候眼淚自己會出來。所以你一定是很高興。」
李曉芸把笑笑抱進懷裡,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對。」她哭著說,「老師今天最高興了。」
笑笑拍了拍她的背,像林凡平時拍她一樣:「那這個紅薯干就更要吃了。張念恩說,吃甜的就不想哭了。」
晚上八點。
林凡把笑笑哄睡了,走出臥室。蘇晚晴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期《南方人物周刊》,封面上的父女倆正在往對方嘴裡塞冰淇淋。
「看什麼呢?」林凡在她旁邊坐下。
「看封面。」蘇晚晴指著照片上笑笑的豁牙,「她這牙什麼時候能長出來?」
「快了。醫生說年底就能冒頭。」
蘇晚晴把雜誌合上,靠在林凡肩膀上。電視開著但沒聲音,螢幕上是晚間新聞,正在播國務院關於教育改革的新政策。
「林凡。」蘇晚晴忽然說,「你今天站在台上的時候,我在下面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前世是個普通人,這一世為什麼要把所有事都做得這麼滿?」
林凡沉默了很久。電視機里,主持人正在念下一則新聞。螢幕的光明明滅滅,照在蘇晚晴的側臉上。
「因為我見過另一種人生。」林凡說,「在那個版本里,我是一個永遠在加班永遠回不了家的人。笑笑等了我十年,我沒去接過她一次。」
蘇晚晴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所以這一世。」林凡說,「我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不後悔。不是為了讓別人覺得我多厲害,是讓自己不用再後悔一次。」
窗外的西湖,月光灑在水面上。這座城市睡了,他的家人也睡了。茶几上的《南方人物周刊》封面,父女倆的笑容被月光鍍了一層銀邊。
深夜。
林凡的手機震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秦雪。這個號碼,他已經存了三年。從第一次在日內瓦湖邊重逢開始,秦雪每一次聯絡都是關鍵時刻。
他接起來。
「凡哥。」秦雪的聲音壓得很低,能聽見背景里有某種機械的轟鳴聲,「我找到『裁縫』了。」
林凡坐直了身體:「在哪?」
「湄公河上,一艘改裝遊輪。表面上是河運貿易公司,實際上是裁縫的老巢。他在上面經營了八年,從來沒下過船。」秦雪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
「這艘船的註冊資訊上,除了裁縫本人,還有一個長期居住艙室。登記的名字是——」
她的聲音突然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吞沒。
「秦雪?」林凡站起來,走到窗邊。電話那頭只剩下沙沙的靜電噪音,和隱約能聽見的、某種規律的機械聲。
「餵?秦——」
「別說話,聽我說。」秦雪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幾乎是氣聲,「登船通道四號碼頭凌晨兩點換班——我不知道誰在監聽——記住——別告訴任何人——」她的聲音急切起來,「凡哥,還有一件——這事從頭到尾就不只是S國的事——你是對的——這不是商業——」
通話中斷了。
林凡盯著螢幕上的「通話結束」,手指收緊。他回撥過去,已關機。再撥,還是關機。窗外,月色被烏雲遮住了,西湖的水面變成一片漆黑。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書房,拉開抽屜。
笑笑的畫在最上面——「我的學校」,今天剛放進去的。下面壓著「爸爸打怪獸」和「爸爸是大英雄」。他盯著三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把抽屜關上。
秦雪可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