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凌晨三點響起。林凡接起來,陳錚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秦雪找到了——但她身邊的人,你不認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麼叫我不認識?」林凡握緊手機,赤腳站在臥室地板上。窗外北京的夜色沉得像墨,遠處國貿的燈火在霧霾里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意思就是——」陳錚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我們在四號碼頭截住了那艘遊輪。秦雪在船上,受了點輕傷,沒有生命危險。但船上還有一個人,被關在底艙,三天沒見光。秦雪說,那人是沖你來的。」
「誰?」
「她不認識。但那人指名要見你。」陳錚頓了頓,「他說他姓蘇。」
林凡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可能。蘇家的人我都——」
「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蘇家。」陳錚打斷他,「林凡,這件事比我和秦雪想的都要複雜。我建議你先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在電話里說。等你回來,我們當面談。」
電話結束通話。
林凡站在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窗外有車燈掃過,光影在牆壁上飛快地掠過,又消失。他轉過身,看見蘇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靠在床頭看著他。
「誰的電話?」
「陳錚。」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坐回床邊,「秦雪找到了。」
「受傷了嗎?」
「輕傷。沒事。」
蘇晚晴沒再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拇指划過他眉間那道越來越深的豎紋:「林凡,你答應過我——今年暑假,陪笑笑回大院住一個月。」
「我記得。」
「你記得就好。」蘇晚晴把手收回去,聲音很輕,「你每年都說記得。去年是建學校,前年是ISO會議,大前年是天穹那攤子事。笑笑從兩歲等到七歲,你陪她過暑假的天數加在一起,一隻手數得過來。」
林凡沒有辯解。他握住蘇晚晴的手,在黑暗裡坐了很長時間。
天亮的時候,他說:「這次是真的。下周一就走。」
蘇家大院還是老樣子。
院門口那棵銀杏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葉子還沒黃,濃綠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半個院子罩在蔭涼里。青磚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那口水缸養著幾尾錦鯉,是蘇老太爺的寶貝。
車還沒停穩,笑笑就解開安全帶跳了下去。
「太爺爺!」
蘇定方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報紙。八十六歲的老人家,耳朵卻靈得很,聽見這一聲喊,報紙往旁邊一擱,藤椅吱呀一聲,人已經站了起來。
「慢點跑!別摔著!」蘇晚晴從車裡探出頭喊。
笑笑哪裡聽得見。她揹著那個印著卡通兔子的書包,兩條小辮子在風裡甩得像撥浪鼓,一頭扎進蘇定方懷裡。老爺子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塊。
「重了!比過年時候重了!」蘇定方把重孫女抱起來掂了掂,「長個子了沒有?」
「長了三厘米!」笑笑伸出四根手指。
「那是三還是四?」
「三!」她把那根多出來的手指按下去,一本正經地說,「爸爸說,做人要實事求是。」
蘇定方哈哈大笑,抱著笑笑轉了個圈,然後沖剛進院門的林凡招招手:「你過來。你這閨女,比你小時候強。」
林凡把行李放下,笑著走過去。蘇振邦和秦淑慧也從堂屋裡出來了,蘇振邦手裡還端著個紫砂壺,顯然是剛泡上的茶。
「爸,媽。」林凡跟岳父岳母打了招呼。
秦淑慧拉著蘇晚晴的手上下打量,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蘇振邦則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眼神裡帶著點意味深長。
「聽說你又上央視了?」
「錄了一期節目。」
「不是一期。」蘇振邦擰開紫砂壺蓋,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是兩期。《焦點訪談》一期,《藝術人生》一期。你二舅說,現在部委里開會,有人提起『林凡』這個名字,大家都說——『那個明星奶爸』。」
林凡摸了摸鼻子,沒接話。
蘇振邦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錄完《藝術人生》那天晚上,有人在央視停車場等你。」
林凡的腳步頓了一下。
「二舅說的?」
「你甭管誰說的。」蘇振邦喝了一口茶,「那人現在在哪?」
「還在查。」
「查到了嗎?」
林凡沉默了兩秒。他想起陳錚在電話里說的那個姓蘇的人,想起秦雪在湄公河上被關了三天,想起那杯「你老闆最喜歡」的龍井茶。然後他說:「快了。」
蘇振邦看著他,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背:「晚上來我書房,有事跟你說。」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
蘇瑾瑜從集團調了個廚師過來,在院子裡支了兩張大圓桌。蘇瑾華一家、蘇瑾國一家都來了,蘇靜婉也從同濟醫院請了假,帶著丈夫和孩子趕回來。加上林凡一家三口,院子裡坐了將近二十口人,熱鬧得像過年。
笑笑是全場的主角。
她先是被蘇瑾瑜抱在腿上,一本正經地匯報了一年級的學習情況——「語文九十六、數學九十三、體育優秀」。蘇瑾瑜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紅票子塞給她,笑笑扭頭看林凡。
「可以拿嗎?」
「叫小舅。」
「謝謝小舅!」她把錢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書包側袋裡,動作熟練得讓蘇瑾瑜笑得直拍桌子。
然後她又跑到蘇瑾華面前,背了一遍《三字經》,換了一張紅票子。跑到蘇瑾國面前,背了乘法口訣表,又換了一張。等跑到蘇定方面前的時候,老爺子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厚度明顯比那幾張加起來都多。
「太爺爺,您還沒考我呢。」笑笑眨著眼睛。
「不考了。」蘇定方把她拉進懷裡,「太爺爺考不動了。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就是滿分。」
笑笑拆開紅包,數了數,然後抬起頭,認真地說了句讓全院子都安靜下來的話:「太爺爺,這個錢我可以給爸爸嗎?」
「為什麼給爸爸?」
「因為爸爸把所有的錢都捐了。」笑笑說,「上次錄節目,爸爸把十萬塊錢全捐給別的小朋友了。我想幫爸爸攢一點。」
蘇定方愣了愣。院子裡所有人都看向林凡。林凡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有些僵。
「誰跟你說的?」他問笑笑。
「我自己看的。電視上說的。」笑笑轉過頭看他,「爸爸,你沒錢了是不是?我有壓歲錢。」
滿院子安靜了三秒。
然後蘇瑾瑜第一個笑出聲來,接著是蘇瑾華、蘇瑾國,最後連蘇定方都笑了。老爺子拍著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只有笑笑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林凡放下酒杯,走過去把笑笑抱起來。
「爸爸有錢。」
「真的?」
「真的。」他把笑笑抱緊了一點,「爸爸的錢都給你留著呢。捐給別的小朋友的,是爸爸另外掙的。」
「那你還捐嗎?」
「捐。」
「那就好。」笑笑鬆了口氣,把紅包塞回他手裡,「那這個也捐了吧。我有書包就行了。」
林凡看著手裡的紅包,又看看懷裡這個缺了一顆門牙的小姑娘,眼眶忽然有點發酸。他把紅包放回笑笑的口袋,說:「這個不用捐。這是太爺爺給你的。你留著,以後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想買什麼都可以?」
「都可以。」
笑笑想了想,說:「那我想買一個爸爸。」
林凡愣住了。
「不是不是。」笑笑趕緊解釋,小手在他臉上拍了兩下,「我是說——我想買一個爸爸不上班的星期天。可以嗎?」
林凡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小腦袋,很久沒有說話。
蘇晚晴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蘇靜婉湊過來,小聲說:「你老公什麼毛病?女兒說句話就能紅眼眶。」
蘇晚晴笑了一下:「他就這一個毛病。」
「其他呢?」
「其他——」蘇晚晴看著林凡把笑笑舉過頭頂,小姑娘咯咯笑著,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其他都是滿分。」
夜深了。
笑笑被蘇晚晴帶去洗澡睡覺,長輩們陸續散了。院子裡只剩下林凡、蘇瑾瑜和後來趕到的王猛。
王猛是開著他那輛破麵包車來的,車身上還印著「笑笑集團」的老版LOGO,都快褪色了。他一下車就從後備箱搬出兩箱啤酒,往石桌上一放:「啤的。集團新出的那個精釀,還沒上市,我順了幾箱出來。」
「那叫『順』嗎?」蘇瑾瑜拿起一瓶看了看標籤,「你是物流部總監,這酒從生產線上下來就在你倉庫里。」
「那我不喝兩口怎麼知道質量合不合格?」王猛用牙咬開瓶蓋,遞給林凡一瓶,「是吧林哥?」
林凡接過酒瓶,碰了一下。
三個人坐在銀杏樹下喝酒。石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盤拍黃瓜,還有蘇瑾瑜從廚房偷出來的半隻燒雞。夜風穿過院子,銀杏葉子沙沙響,頭頂的星空被樹冠篩成碎碎的亮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