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23章 叛徒(上)

第223章 叛徒(上)

2026-09-21 18:05:52 作者: 黃昏後的精彩

  王猛把隨身碟插進林凡電腦的時候,手指頭都在發抖。不是氣的——是狠的。他這個人就這樣,越氣越不說話,越狠手越穩。隨身碟插到底,他退後兩步靠在牆上,抱著胳膊,下巴朝螢幕一揚。

  「你自己看。」

  林凡點開隨身碟里的資料夾。裡面是今天凌晨從笑笑集團伺服器上匯出的操作日誌,陳浩連夜整理的。日誌顯示,過去十四天內,技術部副總監吳明輝——工號027,陳浩在師範學院計算機系的學弟,第三卷就跟著林凡一起創業的老員工——分七次從內部系統下載了大量資料。時間都選在後半夜兩點到四點之間,手法很專業:每次下載的資料量控制在日常工作的正常波動範圍內,下載後立即刪除本地痕跡,伺服器端的日誌也被覆蓋過。

  但陳浩留了一手。他在三個月前升級系統的時候加了一個隱蔽的日誌備份模組,這個模組不對任何人開放檢視許可權,備份資料直接加密儲存在一台獨立的物理伺服器上。吳明輝不知道這個模組的存在。所以他在主伺服器上抹掉的所有痕跡,在這台備份伺服器上完整保留著,連滑鼠點選的座標都一清二楚。

  林凡一頁一頁往下翻。被下載的資料包括:笑笑實驗學校120名學生的個性化學習檔案——每個學生的興趣偏好、學習進度、強項弱項、心理評估報告。教師評估系統完整原始碼——這是笑笑集團投入兩年時間、花費超過兩千萬研發的核心教學工具。家長反饋資料庫——記錄了辦學三年來所有家長的意見、投訴、建議,以及學校對每一條反饋的處理方式和結果。

  這些資料如果落到競爭對手手裡,可以用來做什麼?學生學習檔案可以做精準的使用者畫像,開發針對性更強的「提分產品」。教師評估系統原始碼可以直接改頭換面變成對手的產品,連研發周期都省了。家長反饋資料庫更是無價之寶——裡面記錄的每一條家長焦慮,都是一條現成的營銷線索。

  「吳明輝。」林凡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聲音不重,但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窗外的蟬鳴好像都頓了一下。

  王猛從牆上直起身:「我查過他的出勤記錄了。前天請了病假,昨天沒來上班,今天手機關機。宿舍那邊說他已經三天沒回去了。他租的房子在南星橋那邊,我讓人去看了——門鎖著,窗簾拉著。房東說半個月前他續了一年的租,一次性付清。他一個月工資八千塊,房租兩千三。一次性付一年,兩萬七千六,加上押金,三萬出頭。他從哪來的這筆錢?」

  「中育。」林凡說。

  「你確定?」

  「不是中育也是中育那條線上的人。」林凡把隨身碟里的檔案拉到最底部,最後一條日誌的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吳明輝最後一次登入系統,下載了笑笑學校下一學期的課程大綱草案。這份大綱是陳嘉禾帶著教研組花了整個暑假磨出來的,核心是「專案制學習」的本地化實施方案——怎麼把國家課程標準拆解成跨學科的專案主題,怎麼在專案過程中嵌入知識點,怎麼評估學生的綜合能力而不是考試分數。這是笑笑模式最核心的教學機密。

  他在凌晨三點四十一分拿走了它。

  陳浩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從王猛進門開始他就沒轉過身。林凡認識他八年了,從當年那個騎著破腳踏車來面試的師範學院大四學生,到現在管著整個集團技術部門的副總裁——陳浩是個體面人,襯衣永遠扎進腰帶,皮鞋永遠擦得鋥亮。但此刻他的後背佝著,兩隻手撐在窗台上,指關節發白。

  「是我的責任。」陳浩開口了,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過木頭,「吳明輝是我招進來的,我帶的。他大三那年家裡出了事——他爸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包工頭跑了。是我幫他找的律師,是我幫他申請的助學貸款。畢業的時候他拿了三個offer,我勸他來笑笑,說咱們要做的事不一樣,說教育應該讓孩子更像孩子。他來了。現在他走了。帶走的東西,每一樣都夠把咱們告上法庭。」

  「走就走了,帶走的東西追回來就是了。」王猛說,「你現在說這個有屁用。」

  「我說的是——他是我的人。他捅的刀子,也是我捅的。」陳浩轉過身。他眼眶是紅的,但沒哭。這個在程式碼面前從沒皺過眉的人,此刻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好話。

  林凡關掉隨身碟,站起來走到陳浩面前:「你什麼時候發現他不對勁的?」

  「一周前。他提交的程式碼質量突然下降,變數命名不規範,注釋也少了。我找他談過,他說最近失眠。我以為是他媽的身體又出了狀況——他媽有尿毒症,透析做了三年了。我還給他批了帶薪假,讓他回去看看。」陳浩喉結上下滾了滾,「我批的假。批完他就去下載資料了。」

  「他媽的情況確實不好。」林凡用了「直覺洞察」。這個能力不需要他做任何外顯的動作,只需要靜下來,讓直覺把散落的碎片拼成完整的畫。現在這幅畫的樣子是:一個在病床前守了三個通宵的兒子,一個被醫療費壓得喘不過氣的家庭,一個被有預謀地遞過來的「解決方案」——我可以墊付你母親的全部醫療費,只要你幫我拷幾份檔案。


  林凡把這個判斷說了出來。辦公室里沉默了將近十秒。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王猛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他媽的——他救他媽,就能把咱們賣了?這什麼道理?一百二十個孩子的檔案!教師系統原始碼!咱們花了多少錢多少時間多少心思,他一分錢不要就給了中育?講難聽點,他跪下求我借錢給他救他媽,我不一定不借。他偷資料去換錢,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沒商量。」林凡說,「但不追究。」

  王猛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法律責任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留證據。陳浩,你把所有操作日誌、備份資料、時間戳做成完整的證據鏈,封存到法務部的加密檔案櫃裡。告訴他——不是我們不追究,是我們選擇不追究。這個選擇的份量,他要自己掂量。」

  「你這是放虎歸山。」王猛說。

  「他不是虎。」林凡重新坐下,把隨身碟推回王猛面前,「他是被逼得沒路走的人。中育給他墊付的醫療費,等他知道這筆錢是從焦慮產業鏈里流出來的——等他發現他媽在病房裡用著的每一瓶藥,都是從小學生家長口袋裡榨出來的補習費——你覺得他會好受?他會比蹲監獄更難受。」

  陳浩看著林凡。那種目光林凡見過——六年前他第一次跟陳浩說「我想辦一所不排名次的學校」,陳浩也是這麼看著他的。一種在懷疑和相信之間反覆橫跳的目光。

  

  「那我做什麼?」陳浩問。

  「把小吳沒做完的工作,重新做。大綱被拿走了,咱們就寫一份更好的大綱。評估系統原始碼被拿走了,咱們就升級一個新版本——開源的,免費授權給所有想用的學校。家長資料庫被拿走了,咱們就公開一份脫敏版的年度報告,讓所有家長看到——他們的焦慮我們收到了,而且我們有答案。」

  王猛從牆上拿起外套往身上一披:「那我去追人。不是找他麻煩,是找他談。他媽在哪個醫院做透析我查得到。我去告訴他——凡哥不追究了。讓他自己掂量。」

  「猛子。」

  王猛走到門口,回頭。林凡指了指他剛才拍過的桌沿:「拍疼了沒有?」

  「疼。」王猛搓了搓手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但比上次打架輕多了。上次跟劉強那幫人,我手骨差點——」

  他沒說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陳嘉禾站在門口。七十歲的人,頭髮全白了,但腰杆筆直。她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是從網上下載的新聞頁面——油墨還沒幹透,應該是傳達室老周剛送過來的。

  「林總,你看看這個。」她把列印紙放在桌上。

  中育集團今天上午十點召開了線上產品釋出會。釋出會主題只有八個字——「AI精準提分,比媽媽更懂你」。釋出的產品叫「AI精準提分系統」,號稱基於「十萬條真實學習資料」訓練出來的智慧演算法,可以為每個學生生成精確到知識點的個性化提分方案。釋出會上,中育的CTO現場演示了系統介面——林凡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教師端的操作介面的布局邏輯、資料視覺化圖表的設計風格、甚至部分選單欄的命名方式,都跟笑笑集團的教師評估系統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不是直接抄襲。是改頭換面。就像一個人把別人的骨架拆了,重新裹上自己的皮——骨子裡還是那些東西,但法律上你很難追責。

  產品釋出會的最後,中育CEO站起來說了一段話。話是對著鏡頭講的,但誰都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他說:「教育不是實驗。每個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不能拿來當教育理念的試驗田。中育尊重所有教育創新的嘗試,但我們更尊重一個樸素的真理——分數改變命運。我們不搞花架子,我們只做一件事:幫孩子提分,讓家長放心。」

  「不要臉。」王猛站在門口,把那三個字咬得咯嘣響。

  陳嘉禾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她做了一輩子教師,訓人的時候從來不抬高聲音。此刻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但每個字都帶著四十年教齡的沉甸分量:「他們這是把我們當成了假想敵。我們不排名次,在他們嘴裡是『花架子』。我們不超綱教學,在他們嘴裡是『不尊重分數』。我們做專案制學習,在他們嘴裡是『拿孩子做實驗』。可是林總——我們做教育不是為了當誰的敵人。我們做教育是為了讓孩子更像孩子。」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