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然後他看到了她。

  喜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端端正正地坐在喜台正中央那把鋪著紅綢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得像是一尊被供奉在廟裡的神像。她的嫁衣紅得像血，裙擺拖在地上，鋪開了一大片，像是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血匯聚成了一片紅色的湖泊。她的手指甲塗著蔻丹，紅得發黑，在綠色的燭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金屬般的光澤。

  陳肅臨的牙齒開始打顫，他認出了那件嫁衣。

  那件嫁衣，他見過。在袁家那個被燒毀的祠堂里，在那張被燒焦的照片上，袁家那個穿著嫁衣的小女兒，就是穿著這樣一件一模一樣的嫁衣，站在袁家老宅的門前，對著鏡頭微笑著，笑得那麼溫柔，那麼好看，那麼讓人心碎。

  紅蓋頭動了一下。

  像是有一陣從地底吹上來的風，掀起了蓋頭的一角，露出了蓋頭下面那張臉的一小部分——蒼白的，沒有血色的，但輪廓精緻的下巴，和一張塗著紅色口紅的嘴唇。那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嘆息，那嘆息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像是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從另一個世界傳到他的耳朵里。

  然後她動了。

  紅蓋頭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掀起，先是露出了下巴，然後是嘴唇，然後是鼻子，然後是一雙眼睛——一雙沒有眼白的、純黑色的眼睛，像是兩顆被挖掉了瞳孔的黑洞，直直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陳肅臨，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拼命地往上爬，馬上就要爬出來了。

  陳肅臨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一路竄上天靈蓋，他的大腦像是一台被過載電流擊穿的機器，所有的畫面、所有記憶、所有恐懼在那一瞬間同時涌了上來——袁家小女兒的照片，那封婚書，他父親簽下的那個名字，那場大火，那些被燒焦的屍體，那天夜裡他聽到的從祠堂方向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哭聲，和剛才醫院門口那個女人的笑聲——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間拼成了一幅完整的、讓他魂飛魄散的畫面。

  他張開嘴，想要尖叫，但聲音卡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悶響。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雙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紅色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渙散，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出涎水，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醫院門口，他的保鏢們看著陳肅臨忽然僵在原地，然後開始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表情從驚恐變成扭曲，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額頭磕在馬路牙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了下來，染紅了他身下那一小片灰色的地面。

  保鏢們手忙腳亂地圍了上去，有人掐人中，有人打電話叫急救，有人試圖把他抱起來。但陳肅臨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卻像是失去了焦距，直直地看著夜空，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那東西，讓他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正常的世界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天府市的天剛亮透，新聞客戶端和社交平台上的熱搜就已經炸了。

  「紫宸集團董事長陳終生昨夜遭遇嚴重車禍，經搶救無效身亡。」

  

  「陳終生獨子陳肅臨深夜突發精神失常，已被送入天府市第一精神病院」

  「陳家父子一夜之間一死一瘋，紫宸集團高層集體失聲。」

  「陳家父子接連出事，是意外還是另有隱情？」一條接一條的新聞標題像連珠炮一樣刷屏，每一條的閱讀量都在幾分鐘內突破了百萬。評論區里更是炸開了鍋，有人猜測是家族內鬥，有人說是商業對手的報復，有人翻出了紫宸集團最近一個月，中層，高管都出事，說這是報應來了，還有人把陳終生車禍前那段詭異的監控畫面截圖發了出來，配文只有四個字：「副駕有人。」

  江小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分列著新聞頁面、股票交易平台和幾組加密通訊工具的實時對話視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頭髮隨意地往後攏了一下，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煙。他面前的茶几上，手機正以每分鐘十幾條的頻率震動著，各種訊息湧進來，大部分是圈內人和媒體發來的試探性詢問，他一條都沒有點開，只是將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讓那些震動聲變得沉悶而遙遠。

  早上八點四十五分，距離紫宸集團股票開盤還有十五分鐘。他開啟了股票交易平台，紫宸集團的股票程式碼已經被他置頂在自選股列表的第一位。盤前的資料已經顯示出了極其不妙的訊號——賣單堆積如山，買單寥寥無幾，盤口掛單的深度圖呈現出一個幾乎垂直的下跌斜率，像是一面即將崩塌的懸崖，只等著開盤那一秒的第一塊石頭落下。

  九點整，開盤。

  紫宸集團的股價在開盤的一瞬間，直接跳空低開，跌幅從-8%起步，然後像是一塊被推下懸崖的巨石，在沒有任何阻力的情況下，一路向下墜落。螢幕上那根綠色的K線像是一把垂直下刺的匕首，將紫宸集團過去幾年辛辛苦苦累積起來的市值在一片慘綠中切割得支離破碎。市場上的恐慌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散戶們瘋狂地掛出賣單，機構資金也在不計成本地出逃，整個盤面呈現出一種徹底失控的踩踏式崩盤，沒有任何一個支撐位能夠阻擋那股下跌的力量，所有的防線都像紙糊的一樣被一穿而過。

  九點十五分，跌幅擴大至-15%。

  九點三十分，跌幅突破-20%，紫宸集團觸發了臨時停牌機制，交易暫停十五分鐘。停牌的這段時間裡，新聞端又爆出了一條重磅訊息——紫宸集團釋出公告稱，公司實際控制人陳終生去世後，由其長女陳婉秋暫代集團管理職責，並呼籲投資者保持理性，公司將儘快召開董事會，穩定經營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