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安將畫面暫停,放大,在最大解析度下,他看到陳終生的臉——模糊的、扭曲的、驚恐的臉。他的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叫,但他的雙手沒有握在方向盤上,而是高高舉起,擋在臉前,像是在防禦某種即將到來的攻擊。駕駛座上的那個人,在車子以一百公里的時速行駛時,雙手離開了方向盤,抱著自己的頭,縮成了一團。
副駕駛座上,依然空無一人,將畫面繼續播放。車子的失控狀態持續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畫面中出現了一輛正常行駛的大型貨車,滿載著貨物,正沿著對向車道勻速駛來。那輛黑色轎車以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沖入了對向車道,車頭正對著貨車的側面。
不是因為監控攝像頭壞了,而是因為那個攝像頭覆蓋的範圍有限,碰撞發生的位置恰好超出了畫面的邊緣,只能看到一道刺目的車燈光束在畫面最後那一幀里猛地偏轉,然後畫面中只剩下那輛貨車急剎停下的影子,和地面上驟然亮起又熄滅的、破碎的燈光碎片。
坐在沙發上,盯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面,沉默了很長時間。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冷峻一些。他沒有立刻切換畫面,也沒有關閉監控介面,而是將畫面回放了一遍,慢速播放,從陳終生加速開始,到車輛失控,到雙手離開方向盤,到沖入對向車道,一幀一幀地看完了整個過程。
江小安退出監控系統,然後抹掉自己進入的資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小晚和朵朵的利息拿回一半,平時陳終生身邊的保鏢也很多,加上自己是一個藝人,不可能明顯動手,只能藉手小紅,另外他們家有關爺,小紅是進不去的,只能找機會,今晚就是一個機會,至於陳終生是死是活不重要了。
這一晚,睡得很香,但陳家就不香了,陳終生雖說沒死,但今生也也只能靠呼吸機活命,陳肅臨站在手室室門口,聽著從醫生說出來的話,在送到醫院後,不到三個小時就結束了,沒有等多久。
突然間……陳肅臨感覺到一陣冰涼,當快走出醫院大樓的時候,天府市市的夜風正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消毒水殘留的刺鼻氣味,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身後跟著六個身材魁梧的保鏢,一行人步伐極快,像是急於逃離某個讓人窒息的地方。走廊里他剛剛簽完字,陳終生被下了病危通知,至於能不能活過今晚,不好說了。
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回去。回到陳家老宅,回到那個有高牆和鐵門圍著的地方,關上門,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關在外面。他需要喝酒,需要睡覺,需要把今天從記憶里刪除掉,像刪除一段沒有任何保留價值的檔案一樣。
保鏢拉開了黑色賓士的車門,他彎腰正準備坐進去,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很輕,很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貼著他的耳朵根子吹進來的。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開心的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陰惻惻的笑,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人,正捂著嘴,看著他,覺得他可笑極了。
陳肅臨猛地直起身,回頭看向身後的醫院大門。玻璃門裡燈火通明,幾個護士站在前台低頭寫著什麼,保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刷手機,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身後那扇門裡,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發出笑聲的人。
保鏢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陳總,聽到什麼?」
陳肅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確認他沒有說謊,然後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是今天太累了,是醫院裡那種讓人壓抑的氣氛導致的幻聽。他彎腰再次準備上車,但這一次,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哭聲。
女人的哭聲,悽厲的、尖銳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之後拼命擠出來的哭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像是有無數個女人圍著他,有的在嚎啕大哭,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一邊哭一邊笑,那笑聲和哭聲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毛骨悚然的混合音效。他猛地轉過身,環顧四周,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像一道斷裂的黑色裂縫。他的保鏢們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顯然什麼都沒聽到。
陳肅臨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第三個聲音接踵而至——那是一段音樂。一段他這輩子從未聽過的、卻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什麼場合的音樂。嗩吶,鑼鼓,低沉的號角,混雜在一起,吹奏著一支不成調卻節奏詭異的曲子,像是送葬的哀樂,又像是冥婚的喜樂,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被強行扭在一起,擰成了一條勒在脖子上的麻繩,越收越緊。
他腳下的地面開始晃動。
不是地震那種晃動,而是一種柔軟的、不真實的、像是踩在了一塊巨大的果凍上的晃動。他低頭看腳下的柏油路面,發現那些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從裂縫中滲出一絲絲紅色的液體,像是血,又像是某種被稀釋了的顏料,在路面上蜿蜒流淌,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沿著路沿流向下水道。
陳肅臨猛地抬起頭,發現他周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醫院不見了,街道不見了,路燈不見了,他的保鏢們也不見了。他站在一個空曠的、巨大的紅色空間裡,頭頂是紅色的綢緞,腳下是紅色的地毯,四周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燈籠上貼著金色的囍字,但那囍字的筆畫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指甲摳出來的,邊角處滲著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這是一個婚禮現場。
但這是一個沒有賓客的婚禮。大廳里擺滿了酒席,每一張桌子上都擺著碗筷和酒杯,但座位上空無一人,只有碗裡的飯菜還在冒著熱氣,像是剛剛有人坐在這裡吃飯,一聽到有人進來,就齊齊消失了。大廳正中央搭著一個紅色的喜台,台上擺著兩根巨大的紅燭,燭火在無風的空氣中跳動著,照亮了喜台後面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囍」字,但那「囍」字的正中間,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陳肅臨想跑,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他想喊,但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喜台上的紅燭燭火開始劇烈地跳動,像是有兩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著火焰,燭火越跳越高,越跳越烈,忽然間,兩團燭火同時變成了綠色,幽綠色的光像兩團鬼火,將整個大廳染成了一種陰森森的、讓人作嘔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