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原定的婚期在一個月前,也是趙謙中舉後從臨安府回來就舉行婚禮。
可兩個月前,爹娘採藥時不幸雙雙摔下萬丈懸崖。
她尋了好些山民去山崖下尋,卻屍骨無存。
只尋到爹娘身上掉落的一些物件,有人說可能被野獸吃了,也有人說山崖下剛好有一條湍急河流,可能掉進河裡被沖走了,再往下半里地就是萬丈瀑布,幾乎沒有生還可能。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就是不信爹娘死了,哪怕耗盡家中財產,也要繼續尋找爹娘。
這一來二去,兩人的婚禮就不能舉行了。
她家經營著一間藥鋪,他爹雖無官衙醫證,卻暗中為看不起病的人治病,十里八鄉受過她爹恩惠之人很多,聲望很高。
藥都是自製的,質優價廉,富貴人家也願意買她家的藥,藥鋪生意極好,家裡過得較為殷實。
爹娘出事後的這兩個月,族中叔伯來了好幾撥人,都對她家的藥鋪虎視眈眈。
大雍律,戶無男丁,屋歸近親,兄死弟繼,弟死兄繼。
想要保住藥鋪,唯有成婚或有子嗣。
本來,她以為可以依靠趙謙,身為舉人的妻子,叔伯不敢逼她。
誰知……
果然,男人不可靠,一切還是靠自己
顧念苦笑,挑了件灰白綿夾襖配襦裙。
爹娘還沒找到,她不能當爹娘已經不在了,但也沒有心情穿有顏色的衣裙。
哐當。
「顧念,死丫頭,快出來,別躲著,躲也沒有用。」
叫罵聲隨著院門被踹開的巨響傳來。
顧念心頭一沉。
探頭看去。
是大伯和三叔夫婦,還帶著幾個小廝。
個個凶神惡煞,來者不善。
定是為了藥鋪的事情。
她這段時間幾乎天天在山上挖藥,他們找了她好幾次都撲了空。
顧念正準備下樓,就聽見一陣哐哐哐砸東西的聲音。
三叔一邊砸東西,一邊吼叫:「小兔崽子,還不滾出來。」
大伯喊:「給我砸!我看小兔崽子還躲不躲。」
爹娘生死未明,他們竟然這樣逼她。
顧念怒火衝天,推開房門就迎了上去。
北風卷著細雪,嚴寒刺骨。
早起的鄰里們縮著脖子,手攏袖裡,圍在顧二家矮牆外,探頭探腦,看著熱鬧。
滿院都是砸碎的瓶瓶罐罐和散落倒地的曬藥架子,一片狼藉。
顧念氣得攥緊的手背青筋暴起,怒指他們:「你們滾出我家!」
顧大郎冷笑:「我是你大伯,你敢這樣對我說話,目無尊長,乃惡逆大罪!將你送官衙,你小命就沒了。」
顧念杏眼通紅:「我爹娘還沒回來,你們就來逼我。長輩?有你們這樣的長輩嗎?」
顧三郎笑道:「你爹娘死了。」
顧念顫抖怒吼:「他們沒有死!」
圍觀的人紛紛議論:「顧家的太過分了,顧二夫婦出事才兩個月就想吃絕戶,忒沒人情了。」
「就是,這兄弟倆這麼凶,顧小娘子若是沒了藥鋪,還不被他們吃得渣都不剩?」
「顧小娘子未來可是官家娘子,他們也敢如此對她?」
一旁嗑瓜子的王婆啐了一口瓜子殼。
嗤笑道:「前幾日我親自陪著舉人他娘與臨安府通判家把親事定下了,顧丫頭怕是當不上舉人夫人咯。」
這消息可太炸裂了。
「啊?那再無人能幫她了,顧小娘子太慘了啊。」
圍觀的不由一陣唏噓,也有罵趙家白眼狼的。
顧大顧三夫婦正因打聽到顧念的婚事要黃了,他們才變本加厲來逼她的。
但他們也得顧及街坊鄰居的眼光和自己的顏面。
顧大娘假笑:「念兒,你誤會了。嬸娘是憐惜你無父無母,接你去我家住呢。」
顧三娘也忙道:「就是就是,念兒聽話,我們是來幫你收拾東西的。」
兩人說著同時一把拽住顧念的的胳膊,直接往外拖,顧家兄弟準備衝進屋裡搜房契。
人群中擠出來一位婦人,飛奔過去拉扯顧大娘,激動得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天殺的,這麼多大人欺負個女娃,簡直豬狗不如!快鬆手!」
顧大衝過來,對著婦人腰部就是一腳。
婦人慘叫一聲,被踢飛到地上滾了兩滾。
顧念急了,奮力掙脫開,扶起婦人,一臉擔憂:「吳大娘,你還好嗎?」
吳大娘強忍著肚子疼,張開手臂將顧念護在身後。
「敢打我婆娘!」
吳大叔也趕來,抄起鋤頭就衝上來。
鄰居們再也忍不住,紛紛指責他們。
平日得了顧二照顧的人也忍不住了,抄棍子,抓磚頭,衝進院子,將顧氏兩房圍了個水泄不通。
顧大氣急敗壞:「此乃顧家家事,你們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喲,這是鬧哪樣啊?」
一聲帶笑的聲音突兀地傳來。
眾人齊齊扭頭看去。
「趙謙母子來了,總算有點良心。」
「太好了,顧念的靠山來了,顧家人定不敢亂來。」
顧念的未婚夫趙謙和他妹妹趙美麗,一左一右地扶著趙母走進院子。
三人都穿著嶄新的綢緞錦衣,完全沒了以前窮困潦倒的樣子。
他們母子三人逃難到此,靠沿街乞討度日,都快病死在街角。
那年趙謙八歲,妹妹趙美麗才五歲。
兩年前,趙謙考中秀才,趙母領著趙謙上門提親。
顧念娘親本不願,說趙謙入了仕,一旦入了官場,人便不純粹了。
但爹爹覺得趙謙是個懂事上進的孩子,讀書好,養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應該是女兒的良配。
加上顧念自幼與趙謙青梅竹馬,她也喜歡趙謙。
娘親拗不過父女倆,只好同意了。
當即,趙母厚著臉皮以趙謙需與各級官員打點為由,薅走她爹準備進藥的一百兩銀子。
趙謙用這筆銀子當禮金,拜在臨安府周通判門下。
誰知,趙謙中舉後,趙家三人的態度就微妙起來。
此刻,趙母端著架子,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親熱。
就連趙美麗也端起千金小姐的架子。
顧家兩房不敢對新科舉人造次,忙對他行禮。
趙氏母子三人沒理他們,徑直朝顧念走了過去。
顧念扶著吳大娘坐在石凳上,給她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就像沒看見趙氏母子。
趙母見顧念這幅態度,很是不悅。
但看在這房產和鋪子的份上,且不與沒規矩的野丫頭計較。
她端著長輩姿態,皮笑肉不笑:「你看你,與人當眾撕扯,披頭散髮,成何體統?女兒家家的要端莊溫和,謙遜有禮,免得讓人笑話你沒家教。」
說她可以,陰陽她爹娘就不可以!
顧念臉一沉。
「我爹娘教我做人要正,要誠信。但爹娘也教我,人不負我,我不負人,人若負我,必以禮拒之,以法懲之,以刃報之!」
趙母和趙謙驚愕。
她竟敢頂嘴?
三人齊齊定眼看她,眼前少女好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