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聽霧把車停進御龍灣的地下車庫,熄了火,側頭看了一眼后座。
小野還睡得沉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
她輕手輕腳地解開安全帶,繞到后座,小心翼翼地把小傢伙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
小野軟軟的身子貼在她肩頭,小胳膊無意識地圈住她的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鹿聽霧把他抱上二樓臥室,輕輕放在床上,替他脫了小鞋,蓋上薄被。
窗外的午光照進來,給小野白嫩的小臉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俯身在他額頭上貼了貼,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房門。
從臥室出來,她沒有回客廳,而是徑直走向了陽台。
秋風微涼,拂起她的長髮。
鹿聽霧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城市的輪廓線,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停留了一會兒,終於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對面接起。
"鹿小姐。"
"之前讓你調查的事,你什麼都沒查出來?"鹿聽霧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被風送得有些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一個中年男人略帶歉意的聲音,"鹿小姐,我正想跟你匯報。關於裴肆禮的所有的信息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除了網上有的那些其他什麼都查不到。"
鹿聽霧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收緊。
她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也沒指望他能這麼快就找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繼續查。"她睜開眼,聲音平靜,"其他的先不急,只要先給我找到一張裴肆禮的正臉照就行。"
"好,我再想辦法。"
"錢不是問題。"
"明白。"
掛了電話,鹿聽霧把手機扣在欄杆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望著遠處灰藍的天際線,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無數個念頭,卻怎麼也抓不住一個清晰的線頭。
失憶會改變一個人的記憶,會改變說話方式和生活習慣。
可骨子裡與生俱來的氣場,真的會變嗎?
她反反覆覆地問自己,可反反覆覆地,都沒有答案。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動靜。
鹿聽霧回頭,看見臥室的門開了一條小縫,一個小小的身影探出半個腦袋,頭髮睡得亂蓬蓬的,眼神還迷迷瞪瞪的。
"媽媽……你在哪裡……"
鹿聽霧心口一軟,快步走回屋內,在走廊盡頭蹲下身張開手臂。
小野揉著眼睛跌跌撞撞地撲過來,軟乎乎地撞進她懷裡,小臉埋在她頸窩裡蹭了蹭。
"怎麼這麼快就醒啦?"鹿聽霧托著他的小屁股把他抱起來,聲音柔得滴水,"要不要喝水?"
小野搖搖頭,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軟聲軟氣地問,"媽媽你是不是不高興呀?"
鹿聽霧一怔。
"我剛才醒了一下,看到你在外面站著,也不笑。"小野抬起小臉,黑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爸爸不開心的時候就會站在外面看天空。"
鹿聽霧的心尖猛地顫了一下。
她沒想到小野會注意到這種事。
這孩子才多大,竟已學會了察言觀色,用他小小的方式在意著她的情緒。
她用力抱了抱他,把臉埋在他軟乎乎的小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笑,"媽媽沒有不開心,媽媽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小野小手拍了拍她的後背,老成又稚氣地說,"想不明白就不想啦,媽媽你陪我畫畫好不好?"
"好。"
鹿聽霧把他抱回客廳,找出彩筆和畫紙鋪在茶几上。
小野趴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地塗塗抹抹。
鹿聽霧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邊看著他,一邊又忍不住摸出手機,翻到岑熙寧之前發來的那張照片。
裴肆禮的側臉,冷硬、凌厲、不近人情。
她又低頭看了看專注畫畫的小野。
圓潤的額頭,挺翹的小鼻子,就連抿起小嘴時嘴角的弧度,都跟那個男人如出一轍。
"媽媽!你看!"小野突然舉起畫紙,獻寶似的湊到她面前。
畫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大一小手牽著手,旁邊還有個長頭髮的小人。
"這是媽媽,這是小野,這是寧寧阿姨!我們在一起吃飯!"
鹿聽霧彎起嘴角,正要誇他畫得好看,小野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還沒來得及鎖屏的手機上。
屏幕上裴肆禮那張模糊的側臉照赫然亮著。
小野歪了歪小腦袋,黑亮的眼睛盯著看了幾秒,忽然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指,朝屏幕戳了戳。
"爸爸。"
鹿聽霧整個人猛地僵住了,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
她愣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野……你說什麼?"
小野眨了眨眼,又認真看了一眼屏幕,小手指還在那張照片上點了點,"是爸爸呀。"
鹿聽霧呼吸都輕了幾分。
她慢慢蹲下身,把手機放到小野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很柔,"小野,你仔細看看,真的是爸爸嗎?"
小野皺起小眉頭,湊近屏幕,小臉都快貼上去了。
鹿聽霧的心懸在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的表情,等著他再確認一次。
小野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搖了搖頭。
"不是爸爸。"
鹿聽霧懸著的心落下去一半,又懸起來另一半,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緊張了,"剛才不是說是嗎,現在為什麼又說不是?"
小野指了指照片裡裴肆禮那身熨帖利落的深色西裝,小臉上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分析表情。
"爸爸才不會穿這樣的衣服。爸爸穿的都是軟軟的毛衣,抱起來可舒服了。"
鹿聽霧怔住。
秦妄確實愛穿淺色的針織衫,整個人裹在柔軟的織物里,看起來溫溫潤潤的,像一團融在陽光里的暖霧。
她從前就很喜歡靠在他懷裡,臉頰蹭著他毛衣的紋理,聽他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小野又指了指裴肆禮的側臉輪廓,小眉頭還是皺著,"而且爸爸笑起來可好看了,眼睛彎彎的。這個人板著一張臉,兇巴巴的,才不是爸爸。"
鹿聽霧聽著兒子認認真真、條理分明的分析,眼眶莫名地熱了一下。
她伸手把小野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軟軟的發頂,閉上眼睛。
小野說得對。
不是爸爸。
裴肆禮那張臉太冷了,眼神太銳了,跟秦妄完全是兩種人。
可她又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平白無故的有那麼多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