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鹿聽霧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可眼皮底下的世界一點都不安寧。
黑暗裡全是水。
冰冷的海水,翻滾著,吞沒一切。
秦妄的身影從甲板上墜落,她伸手去抓,指尖觸到的只有虛空。
「秦妄——!」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客廳里靜悄悄的,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響。
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暗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凌晨兩點十七分。
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抬手擦了一把,手指卻在發抖。
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她沒睡過一個好覺。每一個夜晚都是這樣過來的。
閉上眼就是那片海,睜開眼就是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她試著回憶秦妄的聲音。
他叫她「霧霧」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
可那個聲音在記憶里越來越模糊了。
鹿聽霧把臉埋進掌心。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
她咬住下唇,不敢出聲。
小野就在隔壁房間,岑媽媽和岑熙寧也在。
她不能哭出聲來。可眼淚根本不受控制,一滴一滴砸在手心裡,滾燙的,又很快變涼。
「他沒死……」她無聲地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的聲音破碎不堪,「秦妄,你沒死……你答應過我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鹿聽霧終於停下來。
她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臉,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握在手裡,很久沒有動。
屏幕亮了一下,裴逸辰發來的消息還停留在那裡:【明天上午十點,我律師把正式協議發給你。】
她回的那個「好」字孤零零地掛在對話框末尾。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鎖了屏。
後半夜她靠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閉了一會兒眼,但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醒。
天蒙蒙亮的時候,岑媽媽起來做早飯,看見她縮在沙發上,輕手輕腳地給她蓋了條毯子。
鹿聽霧沒有睜眼,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七點多,小野醒了,光著腳從房間裡跑出來,撲到沙發上往她懷裡鑽。
鹿聽霧抱著他坐起來,親了親他的額頭,給他穿好衣服,又去衛生間收拾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很不好看。
眼睛浮腫,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乾得起了皮。
她用冷水洗了臉,拍了一層又一層的遮瑕膏,可那點憔悴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怎麼蓋都蓋不住。
最後她放棄了,塗了個提氣色的口紅,把頭髮紮起來,換了件乾淨利落的襯衫。
出門前岑媽媽叫住她:「吃了早飯再走。」
「來不及了,乾媽。」鹿聽霧蹲下來給小野繫鞋帶,「約了人談事。」
岑媽媽把一個熱雞蛋塞進她手裡:「路上吃。你這孩子,臉色差成這樣。」
鹿聽霧笑了笑,把雞蛋揣進口袋,牽著小野出了門。
送完小野去幼兒園,她開車到和裴逸辰約定的地點剛好十點差五分。
裴逸辰在頂層,整面落地窗,採光極好。
她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前打電話,側對著門口,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兜里。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朝她微微點頭,又對著電話說了兩句便掛斷了。
「來了。」他走過來,拉開椅子,「坐。」
鹿聽霧坐下。
裴逸辰在她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錶低調精緻。
他確實長得斯文,五官端正清俊,戴一副細框眼鏡,整個人透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溫和。
律師還沒到。
裴逸辰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鹿聽霧察覺到了。
「昨晚沒睡好?」他問。
鹿聽霧端起杯子,手指貼著溫熱的杯壁:「有點事。」
裴逸辰沒有追問。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幾秒,語氣平常地說:「協議的事不急。你要是不舒服,我們可以改天。」
「不用。」鹿聽霧搖了搖頭,「今天能簽就今天簽。」
裴逸辰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片刻,才開口,「鹿小姐。」
他叫她「鹿小姐」,禮貌,但生分。
「我們雖然快要訂婚了,但畢竟對外是未婚夫妻。你的事我不過問,可有些場合需要一起出席,你這個狀態……」
他頓了頓,「我不想你太勉強。」
鹿聽霧抬眼看他。
裴逸辰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打量的意味,也沒有多餘的關切。
這種分寸感讓她微微鬆了松肩。
「我沒事。」她說。
裴逸辰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律師還有五分鐘到。要不要先看看協議草案?有幾條我改了一下,關於鹿氏股權的部分,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鹿聽霧翻開,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裴逸辰沒有催她,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處理文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手指捏著紙頁邊緣,關節發白。
他注意到了,但什麼也沒說。
律師到了之後,協議簽得很順利。
裴逸辰的律師把條款一條條過了一遍,鹿聽霧提了兩個修改意見,對方當場調整。
最後簽字的時候,鹿聽霧握著筆,停頓了兩秒。
裴逸辰坐在對面,等著她。
她沒有猶豫太久,簽了。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鹿聽霧三個字落在簽名欄里,端端正正,像一筆一划都經過了反覆確認。
簽完字,律師收拾文件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裴逸辰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沉默了一會兒,「鹿小姐,有句話我想先說清楚。」
「你說。」
「這場訂婚,各取所需,你我都清楚。」
他轉過身,雙手插在褲兜里,神色淡淡的,「但對外,我會給你足夠的體面。同樣,我希望你也能配合。至於你心裡裝著誰,那是你的事。」
鹿聽霧看著他。
裴逸辰的目光很直,沒有試探,也沒有憐憫。
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我知道。」
裴逸辰微微頷首,走到門口替她開了門。
鹿聽霧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鹿聽霧。」
她停下腳步,回頭。
裴逸辰站在門框的陰影里,細框眼鏡反射著走廊的燈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偏了偏頭,「回去好好睡一覺。你這樣……撐不了太久。」
鹿聽霧怔了一下。
然後她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靠著冰冷的轎廂壁,閉了閉眼。
裴逸辰說的沒錯她撐不了太久。
可她必須撐下去。
鹿氏的股權、裴家的資源、更多的搜尋力量……她需要這一切。
為了找到他。
「秦妄。」她無聲地說,「你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