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地飄過來,落在台階上,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挽起來的髮髻上。
鹿聽霧香檳色的裙子是緞面的,沾了雨水顏色便深了一塊,貼在手臂上,冰涼涼的。
鹿聽霧雙手抱臂,指尖在手臂上來回搓了搓。
有點冷。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往後退了半步,想站到廊檐底下去。
高跟鞋在濕滑的台階上發出一聲輕響,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裴逸辰已經撐著黑傘走到他面前,他站在她身側,傘面朝她的方向傾斜,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
深灰色的西裝上很快就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怎麼不在裡面等?」他開口時語氣還算柔和。
鹿聽霧偏了偏頭,看了他一眼,「裡面太悶了出來透透氣。」
裴逸辰沒再說什麼,目光卻往下移,落在她抱緊手臂的動作上。
她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點白,手肘內側的皮膚被冷風吹出了一層細密的顫慄。
他忽然把傘收了。
鹿聽霧一愣,不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你……」
黑傘被他隨手靠在台階旁的牆根上,雨絲立刻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他沒管,低頭解開西裝扣子,利落地把外套脫了下來。
裡面的白襯衫也沾了些潮氣,貼在肩線上,但他沒在意,直接把西裝外套往她肩上一攏。
那件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地壓下來,裹住了她裸露的手臂和肩頭。
鹿聽霧被那股暖意激得微微一怔,隨即下意識地抬手要推,「不用,你自己穿……」
「好好穿上。」
裴逸辰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微溫,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別著涼了。」
雨聲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白襯衫上,落在他漆黑髮間,他卻好像渾然不覺,只是低著頭看她。
鏡片後那雙眼睛深沉沉的,映著會所廊檐下暖黃的燈光。
鹿聽霧和他對視了一瞬。
也沒再拒絕,手指攥了攥西裝的領口,把外套攏緊了一些。
袖子太長,只露出指尖,她也沒卷,就那麼籠著。
裴逸辰見她安分了,這才彎腰把地上的傘重新撿起來,抖了抖水,撐開。
這次他沒再把傘舉在兩人中間,而是完全罩在她頭頂上,自己大半個身子都在雨里。
「你淋著雨了。」鹿聽霧側過頭看著他,清冷的眉頭微微皺起。
「沒事。」他語氣平淡,「車就停在前面,幾步路。」
鹿聽霧沒再說什麼,跟著他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步子放得很慢。
裴逸辰配合著她的速度,不急不催。
走了幾步,鹿聽霧忽然開口,「今天怎麼沒見你大哥大嫂?」
裴逸辰腳步頓了一下,面色微沉,只不過一順又恢復了平靜。
雨點打在傘面上,沙沙的,聽著很治癒。
他沉默了幾秒才說,「最近有一點裴肆禮的消息,他們夫妻倆忙著去調查,就沒時間過來。」
鹿聽霧抬起頭看他。
裴逸辰側臉繃著,下頜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分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她注意到他撐傘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
「訂婚禮物早就送來了。」他又補了一句,偏過頭看她,嘴角彎了彎,像是想笑,「大哥特意交代的,說等他回來再補一頓酒。」
鹿聽霧點了點頭。
裴肆禮那個失蹤了三年的太子。
她沒見過這個人,只在岑熙寧偶爾提起時聽過隻言片語,知道那是裴家這一代最出色的長孫。
裴家動用了所有關係找,一直沒有結果。
現在終於有了消息。
她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酸澀的、細細密密的疼,從心底最深的地方往上涌。
雨水的氣味里,她恍惚了一下,腦子裡閃過一張臉。
秦妄。
裴肆禮失蹤了三年都還能有消息,那她的秦妄……也一定可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在心裡搖頭把它摁了回去。
不能想了,只要一想就會收不住。
她垂下眼睛,看著地上被雨水打濕的石板,縫裡積了薄薄一層水,映著路燈的光,一晃一晃的,像碎掉的月亮。
「怎麼了?」裴逸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鹿聽霧回過神,發現自己的腳步停了。
她抿了抿唇,重新邁開步子,「沒事。」
裴逸辰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他一向有這個好處,不該問的不問,不想說的不逼。
「上次見面跟裴夫人聊得挺投緣的,」鹿聽霧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今天沒見到,就隨便問問。」
裴逸辰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本來要來的,臨時被叫走了,沒辦法,親自過來。讓我帶話,說改天約你喝茶。」
「好。」鹿聽霧應了一聲。
雨漸漸小了些,從方才的細密綿長變成稀稀落落的幾滴。
裴逸辰收了傘,抖了抖水,拿在手裡。
兩人走到車邊,他先拉開副駕駛的門,側身讓出位置。
鹿聽霧彎腰坐進去,身上的西裝滑下來一截,她順手扯了扯,裹住膝蓋。
裴逸辰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車子。
暖風開起來,擋風玻璃上的水霧慢慢散了。
他沒急著開車,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在暖黃色的頂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眼下那片青黑雖然蓋了粉底,近看還是遮不住。
瘦了,下頜線比上次見面更分明了。
裴逸辰移開視線,掛擋,鬆手剎。
「送你回家。」
「嗯。」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雨夜的車流。
尾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條條紅色的光帶,模糊的,像融化的糖。
鹿聽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身上那件西裝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一點很淡的木質香。
她沒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