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小區樓下。
雨已經徹底停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初夏夜裡草木的味道。
小區裡的路燈是暖白色的，燈罩上還掛著水珠，把光暈暈染成一圈圈毛茸茸的邊。
裴逸辰熄了火，沒有急著下車。
他側過頭看了鹿聽霧一眼。
她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很淺很輕。
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唇色有些發白。
西裝外套還搭在她身上，滑到了胸口的位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裴逸辰看了幾秒，收回視線，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冷風灌進來的一瞬，鹿聽霧睜開了眼。
「到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剛醒的沙啞，抬手揉了揉眉心。
「嗯。」裴逸辰站在車門外，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彎腰探進來，也沒有去碰她，「天色不早了，回去好好休息。」
鹿聽霧緩了兩秒，把身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遞給他，「你的衣服。」
裴逸辰接過去，搭在自己手臂上，沒有急著穿。
他往後退了半步，給她讓出下車的空間。
鹿聽霧下車，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夜風一吹，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方才在車裡積攢的那點暖意瞬間散了大半。
「上去吧。」裴逸辰說。
他的語氣很淡，沒有多餘的叮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逾越，也不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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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聽霧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裴逸辰應了一聲，拉開車門坐回去，發動車子。
尾燈在夜色里亮了一瞬，然後慢慢駛遠，轉過小區的彎道，看不見了。
鹿聽霧站在原地，直到那兩點紅色的光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才收回目光，轉身上樓。
電梯到十二樓，她拿鑰匙開門，門鎖剛轉了一圈，裡面就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門從裡面被拉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
小野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睡衣，頭髮亂翹著，仰著一張白淨的小臉看她，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鹿聽霧彎腰把他抱起來，掂了掂：「怎麼還沒睡？」
「等你。」小野摟住她的脖子，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軟軟的，「吳媽說媽媽今天有事，讓我先睡，我睡不著。」
鹿聽霧抱著他往裡走，客廳的燈還亮著，沙發上搭著一條小毯子，茶几上擺著一杯溫水和一個空了的奶杯。
吳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好的湯，見了她輕聲說：「回來了？鍋里還溫著飯，要不要吃一點？」
「不用了吳媽，我吃過了。」鹿聽霧把小野放到沙發上，接過湯碗喝了兩口，「您去休息吧，我來哄他。」
吳媽應了一聲，擦了擦手回了自己的房間。門輕輕帶上，客廳里只剩下母子倆。
小野靠在沙發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眼睛一直黏在鹿聽霧臉上。
「媽媽今天穿得好漂亮。」他說。
鹿聽霧把湯碗放下，在他旁邊坐下來：「軒軒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小野點頭，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早上吃了雞蛋羹，中午吃了米飯和排骨，下午吳媽帶我去了樓下小公園，我沒有亂跑，也沒有跟不認識的人說話。」
鹿聽霧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真棒。」
小野嘿嘿笑了兩聲，然後忽然往前湊了湊，小鼻子皺了皺，像只小狗一樣在她身上嗅了嗅。
「媽媽身上有別人的味道。」他皺起小眉頭。
鹿聽霧一怔：「什麼味道？」
「就是……」小野歪著腦袋想了想，「不是媽媽的，是別人的。」
鹿聽霧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西裝的木質香還淡淡地殘留著，若有若無。
她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輕捏了捏小野的鼻子：「狗鼻子。」
小野咯咯笑起來，笑完又往她懷裡鑽，悶聲悶氣地說：「媽媽，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鹿聽霧摟著他，下巴抵在他頭頂上。
小野安靜了一會兒，小手攥著她裙子的布料，聲音更小了：「媽媽，我想爸爸了。」
鹿聽霧的手指頓住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小野抱得更緊了些。客廳里很安靜，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很平：「媽媽也想。」
小野沒有再問。
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回答，也好像已經明白，有些問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他只是把臉埋在她懷裡，慢慢閉上眼睛。
鹿聽霧就這麼抱著他，靠在沙發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直到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小手徹底鬆開，她才輕輕把他抱起來，送回房間，給他蓋好被子。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小野的睡臉，然後起身，輕輕帶上門。
回到客廳，她把那件香檳色的裙子換下來，掛在衣架上。
袖口的位置還殘留著一點很淡很淡的木質香。
她看了那件裙子一眼，把它翻了個面，掛進了衣櫃最裡面。
第二天，鹿氏集團。
鹿聽霧到得比平時早。
她穿了一套菸灰色的西裝，頭髮紮起來，妝容乾淨利落。走進大樓的時候，前台小姑娘叫了聲「鹿總」，聲音比平時緊繃了幾分。
她知道為什麼。
今天董事會。
會議室在頂樓，鹿聽霧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20多個人。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一張張面孔轉過來看她。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但無一例外都是鹿氏的老臣子，跟著鹿旭堯打天下的那批人。
鹿旭堯坐在主位上，見她進來，點了點頭，示意她坐到自己左手邊的位置。
鹿聽霧拉開椅子，坐下去。背挺得很直。
會議開始，照例是先過了一遍季度報表和項目進度。
鹿聽霧聽著，偶爾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幾筆，沒有多話。
直到議程走到最後一欄，鹿旭堯說：「股權轉讓的事，下周開始辦理。聽霧以後就是鹿氏的第二大股東，也是董事會成員，各位多配合。」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鹿董，我有話想說。」
鹿聽霧循聲看過去。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周，鹿氏的老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周叔請說。」鹿聽霧語氣平靜。
周叔清了清嗓子，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周圍幾個人，像是在找呼應。
「聽霧啊，你年輕，有衝勁，這我們都知道。但鹿氏不是小公司，底下幾千號人吃飯，你這個年紀，又剛訂婚，裴家那邊的事也夠你忙的，精力上是不是顧得過來？我的意思是，股權拿著沒問題，但決策的事，是不是再放一放？」
他說完，旁邊有兩個人跟著點頭，雖然沒有出聲附和，但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鹿聽霧沒有立刻說話。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鹿旭堯。
鹿旭堯坐在主位上，垂著眼喝茶，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他的側臉沒什麼表情，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等什麼。
至於具體等什麼，不言自明。
鹿聽霧收回視線。
她在心裡笑了一聲。
涼的，從胸腔里往上升，一路冷到嗓子眼。
今天這個局，周叔敢當眾發難，沒有鹿旭堯的首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