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一座半山腰的莊園。
正是黃昏,夕陽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臥室染成琥珀色。
窗外是成片的薰衣草田,紫色的花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一直鋪到遠處的海岸線。
海浪聲很輕,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混著花香和潮氣,本該是個寧靜得讓人心安的傍晚。
可房間裡沒有人有心安。
寬大的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他閉著眼,臉色蒼白,五官卻像是被女媧精心雕刻出來的。
眉骨很高,鼻樑挺直,唇線鋒利,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
即便是這樣毫無知覺地躺著,也擋不住那張臉的輪廓,帥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只是他太白了。
白得沒有血色,嘴唇泛著淡淡的灰,眼窩微微凹陷。
他躺得太久了,手臂上貼著留置針,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指節因為長期沒有活動而顯得有些僵硬。
床邊,一個衣著華貴的夫人跪著。
她穿著一條素色的連衣裙,頭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黏在淚濕的臉頰上。
白婧雯握著床上那隻沒有打針的手,貼在自己臉側,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洇濕了床單。
「阿禮……」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樣,「你醒醒,你看看媽媽。」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呼吸機有規律地起伏著,心電監護儀的波紋平穩地跳動,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只剩這些聲音,和她的哭聲。
白婧雯的肩膀在發抖。
她一隻手握著兒子的手,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把哭聲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到他似的。
可越是這樣,眼淚就越止不住,從指縫裡往外溢,把整隻手都打濕了。
身後有腳步聲。
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不重,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力道。
「別哭了。」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克制的溫和,「你這樣,他聽見了也心疼。」
白婧雯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銘軒,你說他……他什麼時候能醒?」她的聲音碎成了片,「都兩個多月了,醫生說什麼都正常,什麼都正常,那他為什麼不醒?他是不是不想醒?」
「胡說什麼。」裴銘軒蹲下身來,手從她肩膀上移到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
他的臉和床上的人有八分相像。
同樣的眉骨,同樣的鼻樑,同樣的薄唇。
只是他的眉宇間多了些歲月的痕跡,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下巴蓄著淡淡的青茬,整個人比床上的人更沉,更穩。
而床上那個,即便昏迷著,也帶著一種天然的張揚感。
裴銘軒看著兒子的臉,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被壓下去。
他站起身,朝窗邊走去。
窗邊站著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外國老頭,手裡拿著一份檢查報告,正低聲和旁邊的助手說著什麼。
見裴銘軒走過來,幾個人都停了話頭。
裴銘軒站在窗前,背光而立,側臉被夕陽勾勒出一道深色的輪廓。
「情況怎麼樣?」他的聲音很平。
為首的老醫生翻了翻報告,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回答,「裴先生,從指標上看,裴少爺的恢復情況是很好的。腦部淤血已經基本吸收乾淨了,各項生命體徵都很穩定,肌肉萎縮也在可控範圍內。按常理說,他應該在兩周前就醒了。」
「但是?」
「但是他就是不醒。」醫生皺起眉,也有些無奈,「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腦電波、核磁共振、神經傳導,都沒有發現任何器質性的問題。」
「他的大腦皮層活躍度是正常的,甚至比一般昏迷患者要高。他的大腦一直在活動,只是人醒不過來。」
裴銘軒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他是自己不願意醒?」
醫生斟酌了一下用詞,「醫學上我們不做這樣的判斷。但有一種可能他經歷過非常劇烈的創傷,身體上的,或者心理上的。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會選擇暫時關機。這種狀態,我們見過。有時候需要時間,有時候需要……某種刺激。」
「什麼刺激?」
「親人,熟悉的聲音,或者某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醫生頓了頓,「裴夫人一直在跟他說話,我們也試過放他以前的錄音,但效果不明顯。或許可以試試其他人。他有沒有什麼朋友,或者……」
醫生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或者什麼特別的人?」
裴銘軒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沒有立刻回答。
裴肆禮失蹤的這三年,誰也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或者說遇到了對他特別重要的人,這些他們都一無所知。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進了海平面,薰衣草田從紫色變成了暗藍色,遠處的燈塔亮了起來,光柱一圈一圈地掃過海面。
「沒有。」他說,聲音很淡,「先按現在的方案繼續。」
醫生點了點頭,帶著人出去了。
房間裡又只剩下一家三口。
一個躺著,一個跪著,還有一個站著。
裴銘軒走回床邊,把手搭在白婧雯肩上。
她還在哭,只是哭聲比剛才更小了,像是力氣已經哭盡,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雯雯。」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兩天沒睡了。去休息一會兒,我看著他。」
白婧雯搖頭,「我不要,我就想在這看著他,等他醒過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湧出來,「銘軒,我現在鬆手了……他是不是覺得我鬆手了?」
裴銘軒閉了閉眼。
他把妻子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大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沒有。」他說,「他沒那麼想。他要是醒了,肯定第一個嫌你煩,說你哭得他頭疼。」
白婧雯被他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床上的人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
呼吸機一下一下地起伏,心電監護儀滴答滴答地響,窗外的海浪聲遠遠地傳過來,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嘆息。
裴銘軒偏過頭,看著弟弟的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裴肆禮。」
「你要是聽見了,就早點醒。」
「她還在等你。」
窗外的燈塔又轉了一圈,光柱掃過海面,掃過薰衣草田,最後從窗縫裡擠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