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聽霧沒說話,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過了許久,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基本上都是在看戲的。
鹿旭堯依舊垂著眼,手裡的紫砂壺慢慢轉著,像在盤玩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周叔。」鹿聽霧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下來,「您剛才說,我精力顧不過來,決策的事要再放一放。那您覺得要放多久?一年?三年?還是等到您覺得我『夠格』為止?」
周叔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聽霧,叔不是這個意思,叔是為你好,也是為公司好……」
「為公司好。」鹿聽霧打斷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周叔,公司去年在西南的那個項目,虧損了四千七百萬,是您力排眾議拍板的。前年跟德國那家公司的合作,預付款打過去八個月,貨到現在還在海關壓著,也是您簽的字。這些事,我本來不想在董事會上提。」
周叔的臉色變了。
「你……」
「我年輕,不代表我糊塗。」鹿聽霧的聲音依舊平穩,她從手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間。
「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老人了,鹿氏的情況大家比我清楚。轉型慢了三年,核心業務被新起的幾家擠得節節敗退,帳面現金流只夠撐兩個季度。」
會議室里有人開始交換眼神。
鹿旭堯終於抬起了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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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很深,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
「聽霧,」他開口,語氣不急不緩,「你周叔也是關心你,說話別太沖。」
鹿聽霧偏過頭看他,笑了笑:「爸,我沒有沖。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我知道各位在想什麼。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剛訂了婚,能懂什麼?能扛什麼?鹿氏是鹿旭堯打下來的,就該姓鹿,就該讓老人說話。」
沒有人接話。
「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跟各位爭權的。」
鹿聽霧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一次,她用了點力氣,文件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脆。
「這是和裴氏集團的戰略合作協議草案。裴氏占股百分之三十二,注入資金二十億,同時開放他們旗下新能源板塊的供應鏈給鹿氏。」
「裴家那邊唯一的條件是,鹿氏董事會必須由我擔任董事長,並在三個月內完成業務重組。」
會議室像被投了一顆炸彈。
周叔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下意識地看向鹿旭堯。
其他人也看了過去。
鹿旭堯手裡的紫砂壺停了。
他慢慢放下來,盯著那份文件,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瞬,然後歸於平靜。
他抬眼看向鹿聽霧,目光里第一次帶了審視,帶著一種重新打量的意味。
「裴家那邊,你談的?」他的聲音很平,但鹿聽霧聽得出,那份平靜底下壓著東西。
「裴董親自簽的字。」鹿聽霧迎著他的目光,「昨天晚上的事。」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周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翻了翻那份文件,越翻臉色越白。
這是真的,條款嚴謹,裴氏的章已經在上面了。
他再把目光投向鹿旭堯,卻發現鹿旭堯也在看那份文件,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周叔,」鹿聽霧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您剛才說的精力問題,我理解。所以我想請您,還有在座的各位叔伯,幫我把這份協議落地。我年輕,跑腿的事我來,決策的事,大家一起商量。但方向我來定!」
她說得很慢,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沒有人再說話。
周叔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旁邊幾個剛才點頭的董事,此刻低著頭看桌面,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桌縫裡。
鹿旭堯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說了兩個字:「散會。」
他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腳步很穩,背挺得筆直。
但鹿聽霧看見,他的手在門把手上頓了一瞬。很短暫的一瞬。
所有人都走了之後,鹿聽霧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她把那份協議拿過來,翻開第一頁,盯著簽名,看了許久。
這一仗她贏了。
鹿聽霧把文件合上,閉上眼,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從頂樓的落地窗望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幅慢慢點亮的星圖。
車流在高架上拉出一道道光線,紅的白的,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樓下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連成線,又散成點,最後融進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暮色里。
鹿聽霧站在窗前,一隻手撐著玻璃,額頭抵在手背上。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她穿了一整天的那套菸灰色西裝還妥帖地掛在身上,可此刻她覺得整個人空蕩蕩的,像一件被抽走了支撐的衣服,隨時都會癱下去。
今天她拿下了鹿氏。
那些老臣子一個個閉嘴了,周叔最後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臉黑得像鍋底。
他說了一句「你長大了」,然後轉身走了,背影比往日佝僂了一些。
她贏了。
可她站在這裡,卻覺得心裡空得厲害。
像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水源,低頭一看,水底映著的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臉。
她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滑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那是秦妄的號。
三個月了。
她打了無數遍,永遠是不在服務區。
她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沿著他最後出現的海域搜了一遍又一遍。
搜救隊的報告早就停了,說生存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但她從來沒停過。
她熟練的按下撥號鍵。
熟悉的忙音結束後,依舊是無人接聽。
鹿聽霧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一聲聲響,像是聽著某種倒計時。
「接電話。」她低聲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秦妄,你接電話。」
忙音還在響。
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已經把鹿氏拿回來了。」她說,聲音碎在辦公室的安靜里,「你讓我做的事,我做到了。你讓我等你,我也在等。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回音?」
忙音停了。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她閉上眼,手機從耳邊滑下來,擱在窗台上。
夜風從某個縫隙里擠進來,吹得她耳邊的碎發輕輕晃動。
樓下,萬家燈火。
她在最亮的那一格里站著,卻覺得四周沒有一絲光。
她轉過身,撥了另一個號碼。
「是我。」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只是尾音有些壓不住的顫,「再加一組人,重點搜那片海域的東南方向。另外,聯繫一下當地的水文局,我要近三個月所有的洋流數據。對,全部。明天早上之前發到我郵箱。」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還有,」她頓了一下,「別走公司的帳。從我個人帳戶出。」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攥在手裡,走回辦公桌前,打開檯燈。
暖黃色的光落下來,照亮了桌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小野騎在一個男人的脖子上,兩隻小手高高舉著,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男人仰著頭看孩子,側臉輪廓很深,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
鹿聽霧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張照片。
「你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