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
連綿一夜的落雪,終於徹底停歇。
凜冽寒風悄然收斂,天地間一片素淨潔白。
整個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四合院,被皚皚白雪溫柔覆蓋。
靜謐安然,透著新年獨有的祥和氣息。
天色剛蒙蒙透亮,東方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天還未徹底大亮,院裡大多數人家還沉浸在新年的睡夢之中。
林建國便早早穿衣起身,推開房門走出屋外。
新春第一天,第一件事便是清掃院落積雪。
除夕夜徹夜燃放的鞭炮,落下了滿滿一地鮮紅碎屑。
紅艷艷的紙屑層層鋪疊,點綴在潔白的雪沫之間。
紅白相映,格外喜慶,勾勒出濃濃的年味兒。
掃帚划過積雪碎屑,發出均勻細碎的沙沙聲響。
清脆的動靜,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林建國動作利落,有條不紊地清掃著庭院。
從中院青磚地面開始,一寸寸仔細清掃乾淨。
隨後一路向前,將前院過道盡數打理整潔。
最後索性延伸清掃,一直掃到胡同巷口之外。
堆積的積雪與鞭炮碎屑,被他歸攏成整齊的一大堆。
穩穩堆疊在院門外的牆根底下,乾淨又規整。
清冷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空氣中還殘留著除夕夜燃放鞭炮的淡淡火藥餘味。
絲絲縷縷煙火氣息,混雜著家家戶戶飄出的餃子鮮香。
葷素交織、熱氣騰騰,是最質樸溫暖的新年煙火氣。
就在林建國收拾收尾之際,院門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傻柱兩手端著一個大號搪瓷白盆,快步從廠區方向歸來。
盆里滿滿當當,盛放著廠里專門給春節值班工人準備的年食。
金黃酥脆的炸丸子、油潤入味的炸豆腐、色澤鮮亮的炸帶魚段。
滿滿一盆熱氣騰騰的炸貨,香氣四溢,勾人食慾。
他端著盆踏入院子,一眼就看見正在掃雪的林建國。
當即停下腳步,滿臉喜氣地高聲打招呼。
「建國哥,大年初一新年好啊!」
「這雪不用掃得這麼仔細,大過年的歇會兒!」
「快來嘗嘗廠里發的炸貨,剛端回來還熱乎著呢!」
林建國手裡掃帚未停,側頭淡淡應聲。
「不急,馬上就好,把門口這點零碎掃乾淨就過來。」
聞言,傻柱將盛滿炸貨的搪瓷盆穩穩擺在院中八仙桌上。
隨後快步湊到林建國身邊,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臉上帶著幾分謹慎隱晦的神色,小聲低語。
「建國哥,跟你說個事,你昨晚應該不知道。」
「賈東旭那傢伙,後半夜偷偷回來了!」
林建國揮動掃帚的動作驟然一頓。
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語氣沉穩,輕聲追問。
「具體幾點回來的?你看清楚了?」
傻柱轉頭瞥了一眼賈家緊閉嚴實的房門。
生怕隔牆有耳,再度壓低音量,細細複述。
「就是後半夜深更的時候,院裡所有人都睡熟了。」
「我夜裡起床上茅房,剛好撞見了。」
「他壓根沒敢走正門大路,是順著後院的牆頭翻牆進來的。」
「我沒出聲驚動他,遠遠看著他腳步虛浮、晃晃悠悠的。」
「看那樣子,十有八九是在外頭喝了不少酒。」
林建國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心中已然有數。
「我知道了。」
「這件事暫時壓下,先別對外聲張,靜觀其變。」
傻柱素來信服林建國的判斷,立刻重重點頭應下。
不再多提隱秘事,轉身端起香噴噴的炸貨盆。
抬手輕輕敲響了林家的院門,熱情十足。
院門應聲而開,活潑靈動的林曉燕快步跑了出來。
伸手主動接過沉甸甸的炸貨盆,眉眼彎彎滿是笑意。
緊隨其後的王秀蓮,臉上帶著溫和慈祥的笑意。
看著熱心樸實的傻柱,柔聲開口問候。
「傻柱,新年好,過年辛苦你了。」
傻柱被長輩問候,瞬間笑得眉眼舒展、一臉憨厚。
連忙拱手回禮,語氣喜慶又真誠。
「嬸子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身體健康、事事順心!」
「咱們院裡今年,肯定比往年都紅火興旺!」
晨光逐漸透亮,天色徹底大亮。
院裡的街坊鄰里陸續睡醒,開門出門拜年走動。
新年的熱鬧氛圍,慢慢鋪滿整座四合院。
三大爺閻埠貴今日特意精心收拾了一番。
一身嶄新縫製的藏藍色中山裝,板正筆挺、乾淨利落。
左胸上衣口袋上,鄭重別著兩支鋥亮的鋼筆。
襯得他書卷氣十足,看著體面又講究。
他臉上掛著八面玲瓏的客套笑容,挨家挨戶上門拜年問好。
一路寒暄問候,很快便走到了林家門前。
閻埠貴停下腳步,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一小包精緻茶葉。
雙手捧著遞上前,姿態客氣謙卑,滿臉笑意。
「建國一大爺,新年大吉,過年好!」
「這是我早前托熟人從杭州帶回來的正宗龍井新茶。」
「算不上什麼貴重物件,一點心意,您嘗嘗鮮。」
林建國坦然接過茶葉,語氣平和禮貌。
「多謝三大爺費心,太客氣了。」
閻埠貴遞完茶葉,卻沒有立刻轉身離去。
他站在門口,雙手來回搓著,神色略顯拘謹。
寒暄兩句吉利話後,順勢將話題繞到了正事之上。
「那個……建國老弟,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通個氣。」
「昨日我閒來無事,翻了一遍院裡往年的舊帳本。」
「除了易中海之前那筆數額不小的糊塗舊帳之外。」
「還有幾筆零碎小帳目,年頭久了,我也記不太清細節了。」
「我當年只是幫忙代為記帳,所有經手辦事的人,全是老易。」
「我提前跟你說明白,免得年後對帳生出誤會。」
林建國聽懂了他刻意撇清關係的小心思。
語氣從容淡定,淡淡安撫道。
「三大爺,這事不著急。」
「年節期間只管好好過年,瑣碎事務暫且擱置。」
「等過完正月十五,咱們再慢慢對帳理清即可。」
聽到這話,閻埠貴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臉上的拘謹盡數消散,神色豁然開朗。
連連點頭應聲,又隨口說了一堆歲歲平安、財源廣進的吉利話。
這才拱手告辭,慢悠悠往前院走去。
剛走到前院空地,閻埠貴便迎面撞見了出門的易中海。
今日的易中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舊的老棉襖。
一身衣著樸素陳舊,看著落魄又孤寂。
他手裡提著一掛短小的小紅鞭炮,正默默往自家門框旁懸掛。
兩人迎面對上視線,氣氛格外沉默尷尬。
往日過年,易中海是全院最風光體面的人。
每一年新春,他都是全院第一個開門放鞭炮的長輩。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一響,全院街坊都會主動圍過來拜年。
他穩穩站在院中八仙桌前,從容分發花生瓜子。
院裡大大小小的孩子,團團圍在他身邊齊聲喊一大爺過年好。
眾星捧月,風光無限,是院裡絕對的中心。
可今年,物是人非,境遇全然不同。
易中海默默掛好鞭炮,獨自劃著名火柴點燃引線。
短促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起,短短半分鐘便徹底停歇。
沒有街坊圍觀,沒有孩童簇擁,更沒有歡聲笑語。
偌大的院子,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門口。
靜靜凝視著滿地鮮紅的鞭炮碎屑,久久未曾挪動腳步。
蕭瑟落寞的背影,看得人心生唏噓。
林建國立在自家西廂房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沒有上前湊趣拜年,也沒有出言嘲諷挖苦。
功過是非,自有定論。
易中海該償還的過錯,早已悉數還清。
往後餘生的孤寂落魄,都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旁人無需多言,也無需憐憫。
淡淡收回目光,林建國轉身回屋簡單收拾行裝。
今日正月初一,他打算帶著母親和妹妹,去逛熱鬧的廠甸廟會。
一聽要去逛廟會,林曉燕瞬間欣喜不已。
小姑娘滿臉雀躍,立刻翻出自己最愛的半新紅棉襖。
麻利穿在身上,上下整理一番,跑到母親面前撒嬌展示。
「娘!您快看,我這件衣服是不是特別好看?」
王秀蓮看著女兒明媚鮮活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笑意。
伸手細心幫她撫平衣領褶皺,柔聲誇讚。
「好看,我的曉燕穿上紅彤彤的,跟年畫上的福娃娃一模一樣。」
一家人收拾妥當,剛踏出家門準備出門。
迎面便撞見了緩步走來的秦淮茹。
今日的秦淮茹,身形清瘦憔悴,眉眼間縈繞著化不開的疲憊。
她手裡拎著一個樸素的粗布小兜。
布兜里裝著幾個涼硬的雜麵饅頭,還有一小罐醃製鹹菜。
看見闔家和睦、衣著整潔的林建國一家人。
秦淮茹的腳步下意識頓住,眼底閃過一絲侷促與羨慕。
稍作遲疑,她微微躬身彎腰,語氣輕柔又拘謹。
「一大爺,新年好。」
「過年好。」林建國溫和應聲。
秦淮茹垂著眉眼,聲音壓得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昨天的事,真的謝謝你。」
「初一一大早,我去少管所看望棒梗了。」
「給他送了換洗的衣物和一點吃食。」
「他……他跟我說,他知道自己錯了。」
林建國靜靜聽著,心中通透清明。
他清楚,天性頑劣的棒梗,絕不會短短時日真心悔過。
這句輕飄飄的認錯,從來不是說給旁人聽的。
只是秦淮茹自我慰藉、自我支撐的藉口。
身處絕境的母親,只能拼命告訴自己孩子還有救。
唯有這樣,她才能撐住艱難貧苦的日子,咬牙走下去。
林建國心生幾分體諒,溫和開口寬慰。
「少管所過年也有專門的加餐伙食,不用太過憂心。」
「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身體,這段時間你瘦了太多。」
秦淮茹輕輕「嗯」了一聲,鼻尖微微發酸。
不敢多言打擾,低頭側身,默默緩步離去。
看著她落寞單薄的背影,林曉燕輕輕拉住哥哥的衣袖。
稚嫩的聲音帶著幾分柔軟的同情,小聲說道。
「哥,賈家嫂子看著好可憐啊。」
林建國抬手溫柔摸了摸妹妹的頭頂。
語氣平和通透,緩緩教導。
「世上日子艱難、命運坎坷的可憐人,還有很多。」
「我們心懷善意就好,首先要管好自己,守好自家的安穩日子。」
兄妹簡單交談兩句,一家人繼續出門前往廟會。
正月初一的廠甸廟會,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整條街巷熱鬧喧囂,處處都是新春的喜慶氛圍。
道路兩側的攤販連綿成片,從廠甸一直延伸到虎坊橋。
踩高蹺的藝人身姿矯健,引得路人陣陣喝彩。
街頭耍猴的把戲熱鬧有趣,圍觀人群層層疊疊。
紅彤彤的冰糖葫蘆一串串掛滿攤位,酸甜誘人。
手藝匠人現場吹製糖人,栩栩如生、精巧可愛。
各色小吃、玩具、雜耍一應俱全,年味濃郁至極。
林建國寵溺地給妹妹曉燕買了一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
又給母親買了一盒軟糯香甜的驢打滾,盡孝心意。
平日裡沉穩內斂的林衛國,難得跟著家人出門閒逛。
此刻正蹲在攤位前,看得目不轉睛、興致盎然。
看著小猴子靈活翻跟頭、作揖討喜的模樣。
他笑得爽朗開懷,像個無憂無慮的孩童一般。
曉燕咬著酸甜的糖葫蘆,眉眼彎彎,滿心滿足。
緊緊牽著哥哥的衣袖,輕聲感慨。
「哥,我們家今年過年,真的特別幸福、特別好。」
林建國看著家人安然喜樂的模樣,眼底滿是篤定溫柔。
輕聲許諾。
「不止今年,往後每一年,咱們家都會越來越好,歲歲安穩。」
一家人逛遍廟會,盡興而歸。
傍晚時分,踏著餘暉回到四合院。
母親王秀蓮將白天剩下的炸貨重新加熱。
又快手炒了一盤清爽大白菜,簡簡單單兩菜一食。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熱氣騰騰、溫馨和睦。
院外胡同里,斷斷續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響。
不知是哪家的孩童,歡喜燃放了幾枚二踢腳。
轟然的炸響此起彼伏,震得家家戶戶的窗戶紙微微嗡鳴。
晚飯過後,院落漸漸歸於寧靜。
夜色微涼,月色皎潔。
屋內一盞煤油燈靜靜搖曳,暖黃的光線鋪滿桌面。
昏黃燈火下,林建國翻開自己隨身的黑色記事本。
指尖輕輕翻動,最終停在了標註「賈東旭」的專屬頁面。
昨夜後半夜翻牆歸院、隱匿不出的畫面,再次浮現腦海。
人既然已經悄悄回來,便說明性命無虞。
但他深夜翻牆、不敢光明正大歸家露面。
足以證明他近日在南城的所作所為,必然藏著不乾淨的貓膩。
心中隱患未除,潛藏的風險依舊存在。
林建國眉頭微斂,暗自沉思推演。
賈東旭遲遲不露面,到底在刻意躲避什麼?
他後續會選擇何時現身?
一旦再度露面,會不會將外頭的麻煩、禍事盡數帶回院裡?
這顆埋藏在院裡的定時隱患雷,至今未曾引爆。
可隱患不消,危機便隨時有可能爆發。
看來必須叮囑傻柱,日常多留心後院動靜。
時刻緊盯賈東旭的蹤跡,提前防備,規避禍端。
思慮清晰過後,林建國拿起鋼筆。
在賈東旭那一頁的末尾,工整添上一行字跡。
【除夕夜深夜翻牆歸院,隱匿不出,行蹤詭異。需長期留意後院動靜,防範牽連禍事。】
落筆落款,輕輕合上記事本。
抬眸望向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夜空,清輝遍灑人間。
嶄新的一年已然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