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正月初三,年味尚且縈繞在京城大街小巷。
家家戶戶還沉浸在過年的鬆弛氛圍里,四合院裡本該安穩喜慶。
一道猝不及防的噩耗,驟然砸進了中院賈家。
有人從南城方向,將癱軟無力的賈東旭硬生生抬回了紅星四合院。
沒有體面的擔架,沒有任何人道的攙扶照料。
全程是兩個壯漢死死架著賈東旭的雙臂,近乎拖拽一般,一路拖回院裡。
此刻的賈東旭,早已沒了往日廠區混日子、在家耍橫的半點囂張氣焰。
整個人徹底癱軟,形同廢人,狼狽到了極致。
他的左腿高高腫脹,粗壯臃腫得堪比盛滿水的水桶。
腳踝位置大面積青紫發黑,淤血死死淤積在皮肉之下。
原本穿在腳上的皮鞋早已不知在何處遺失,蹤跡全無。
一隻腳掌赤裸暴露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數九寒天的低溫,將他的腳趾凍得通紅髮紫,僵硬腫脹,宛如凍透的紅蘿蔔。
臉上更是傷痕累累,布滿狼狽的傷痕。
左眼高高浮腫,眯成一條狹窄的細縫,幾乎徹底睜不開。
嘴角撕裂,結滿了暗沉發黑的血痂,看著觸目驚心。
身上的舊棉襖被暴力撕開一道寬大的裂口。
內里潔白的棉絮外翻出來,沾滿了路上的塵土污泥。
乾涸的暗紅血跡斑駁附著在棉絮之上,層層交錯,狼狽不堪。
兩名拖拽他回來的壯漢,樣貌特徵格外醒目。
其中一名瘦高個,是南城馬老四手下的得力跟班。
林建國對這人印象深刻。
正是此前在深夜小巷裡,惡意堵截威脅婁曉燕的那名混混。
另外一人是陌生面孔,頭頂光頭,面相兇悍兇狠。
脖頸側面橫貫著一道猙獰的長條刀疤,平添幾分戾氣。
兩人一路拖拽,將半死不活的賈東旭,直接甩在了賈家大門門口。
動作粗魯隨意,毫不客氣,如同丟棄一袋廉價爛土豆一般。
瘦高個抬手輕輕拍去掌心沾染的塵土,眼神冰冷淡漠。
「我們四哥讓我帶話。」
「這人欠下的賭債拒不償還,還敢拿偽造票證糊弄我們兄弟。」
「今日只是小懲大誡,打斷一條腿算作警告。」
「若是後續依舊不知悔改、拖欠欠款,下次打斷的就不止是腿了!」
院內過年的寧靜氛圍,瞬間被這句冰冷的狠話徹底擊碎。
院裡家家戶戶聽到動靜,紛紛推門走出屋子圍觀。
鄰里街坊瞬間擠滿了中院,人人面露震驚、唏噓之色。
正在水龍頭前準備清洗淘米水的劉嬸,手中動作驟然僵住。
端著水盆佇立原地,全然忘記了手中的活計,怔怔看著門口慘狀。
前院的閻埠貴聽到動靜,第一時間探出頭張望。
生性謹慎又怕惹事的他,看了一眼慘烈的賈東旭,連忙縮回頭去。
片刻後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探頭出來偷偷觀望。
正在後廚灶台忙活飯菜的傻柱,腰間圍裙尚且沒有解開。
聽見院裡的動靜,二話不說快步衝出廚房,滿臉錯愕地盯著賈家門前。
賈家屋內的賈張氏,急匆匆掀開厚重的門帘沖了出來。
當她親眼看見自家唯一的兒子,如同死狗一般癱在冰冷地面上時。
瞬間繃不住情緒,張嘴便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悽厲的哭聲穿透院落,聽得人心頭髮顫。
可她剛哀嚎兩聲,瞥見瘦高混混冰冷兇狠的眼神。
心底驟然湧上極致的恐懼,硬生生將哭聲憋回喉嚨,不敢再哭鬧半分。
秦淮茹緊隨其後衝出家門,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賈東旭身側。
她雙手止不住微微顫抖,慌亂伸手想去解開棉襖扣子。
急切想要檢視衣服之下,是否還有其他隱藏的重傷。
賈東旭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裡不停含糊哼哼唧唧。
喉嚨里發出細碎的痛哼,口齒含糊,根本聽不清半句完整話語。
西廂房的林建國聞聲走出房門。
他緩步上前,蹲下身,目光精準落在賈東旭腫脹變形的左腿上。
憑藉精準的眼力和常識,一眼便能判定傷勢。
這般誇張的腫脹淤血,要麼是徹底骨折,要麼是嚴重骨裂。
絕對是實打實的重傷,足以廢掉大半勞動力。
林建國緩緩抬頭,目光平靜看向那名瘦高個混混,出聲確認。
「是馬老四讓你們把人送回來的?」
瘦高個原本囂張冷硬的態度,在面對林建國時瞬間收斂大半。
語氣恭敬了許多,再也沒有剛才的蠻橫戾氣。
「沒錯,是四哥的吩咐。」
「林師傅,我們四哥特意交代。」
「這人欠了我們整整六十塊賭債,賴帳不還,膽大包天用假票證矇騙我們。」
「按照南城道上的規矩,這般行徑,本該直接卸他一條胳膊懲戒。」
「四哥看在您的面子上,格外開恩,僅僅打斷他一條腿。」
「賭債一筆勾銷,人完好送回院裡。」
「唯一的要求,從此以後,不准這人再踏入南城半步。」
林建國緩緩站起身,神色淡然,語氣平和。
「辛苦你們跑一趟,替我多謝馬老四手下留情。」
瘦高個微微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與光頭壯漢一同轉身離去。
走到四合院大門口時,瘦高個忍不住回頭深深看了林建國一眼。
眼神之中情緒格外複雜,混雜著濃濃的敬畏與深深的後怕。
他心底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眼前這個住在普通四合院、看似平平無奇的工廠工人。
為何能知曉南城馬老四一眾兄弟的諸多隱秘底細。
但馬老四早已提前嚴令交代。
日後所有手下,見到林建國必須繞道而行,絕對不能招惹。
此人城府極深、手段莫測,絕非普通市井百姓那般簡單。
兩名混混徹底走遠,院裡的威懾徹底消散。
一直強忍恐懼的賈張氏,瞬間再次崩潰。
她猛地撲到賈東旭殘破的身體上,放聲嚎啕大哭。
悲痛的嘶吼聲迴蕩在整個四合院。
「我的兒啊!是哪個天殺的把你打成這副模樣!」
「我們報警!我們去報公安!一定要讓他們償命!」
她猛地轉頭,滿臉戾氣地對著身旁的秦淮茹厲聲怒吼。
「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派出所報案啊!」
面對婆婆的嘶吼,秦淮茹始終靜靜跪在原地,沒有半分動彈。
她緩緩挺直脊背,站起身來。
目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滿身傷痕的賈東旭身上。
眼底蓄滿了委屈心酸的淚水,臉頰卻異常平靜,不見半分慌亂。
經年累月的苦難、算計、養家重壓。
早已將這個女人的心智打磨得無比堅韌。
接連不斷的風雨磨難壓身,早已讓她習慣了絕境求生。
再多的災禍降臨,不過是在早已沉重無比的生活之上,再多添一份重壓而已。
她壓下心底所有酸澀與絕望,轉頭看向身側的林建國。
語氣帶著卑微的求助與疲憊。
「一大爺,能不能麻煩您搭把手,幫我把東旭抬進屋裡?」
林建國沒有推辭,當即轉頭招呼一旁怔怔發呆的傻柱。
兩人默契配合,一人托住賈東旭的肩膀,一人抬起他受傷的雙腿。
小心翼翼發力,將重傷癱瘓的賈東旭抬進了賈家屋內。
一踏入賈家房門,一股刺鼻難聞的酸腐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常年疏於收拾,雜亂不堪,煙火氣稀薄,滿是破敗淒涼。
灶台上的鍋具堆積著殘羹污漬,多日未曾清洗。
空蕩蕩的麵缸內壁乾乾淨淨,刮不出一把雜糧麵粉。
貧寒窘迫的家境,一覽無餘。
眾人將賈東旭輕輕安置在土炕之上。
身體觸碰炕面的輕微震動,依舊引得賈東旭劇痛難忍。
他當即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嗷,嘴裡含糊咒罵了一句髒話,隨後又是一陣細碎呻吟。
傻柱佇立在炕邊,看著賈東旭此刻狼狽悽慘、形同廢人的模樣。
積壓多年的怨氣與委屈瞬間湧上心頭,忍不住低聲嘲諷開口。
「賈東旭,你也有今天!」
賈東旭勉強睜開唯一沒腫的右眼,死死瞪著傻柱。
氣息微弱,喉嚨費力擠出一句虛弱又不甘的話語。
「你……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嘲諷我……」
傻柱聞言,直接將腰間的圍裙解下,隨意搭在肩頭。
積壓三年的憋屈徹底爆發,句句屬實,字字痛快。
「我算什麼東西?」
「我算是被你白白坑害三年的冤大頭!」
「這些年,你媳婦去食堂蹭菜、端剩飯,我次次默許遷就。」
「你老娘天天偷院裡煤球、占鄰里便宜,次次是我幫你遮掩。」
「你兒子棒梗四處偷竊、偷臘肉、偷糧食,闖禍無數。」
「每一次,都是我傻乎乎替你們賈家兜底扛事!」
「如今你自己作死,賭錢欠債、倒賣票證,被人打斷腿。」
「落到這般下場,你還指望我繼續幫你擦屁股、替你兜著?做夢!」
「夠了。」
林建國抬手輕輕按住傻柱的肩膀,出聲制止了他的怒斥。
「他如今已是廢人一個,沒必要再多費口舌爭執。」
傻柱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底怒火,不再言語。
秦淮茹默默從貼身衣兜里,掏出幾張揉得皺皺巴巴的毛票。
這是她過年幾日不休不歇,在菜市場幫商販搬運蔬菜、打雜出力。
一點點辛苦攢下的血汗錢,全數加起來,也不足五塊錢。
她緊緊攥著這僅有的微薄積蓄,佇立在門口進退兩難。
買藥治病、買糧餬口,兩件難事壓在頭頂,這點錢杯水車薪。
看著她茫然無助、瀕臨崩潰的模樣,林建國淡淡開口,給出穩妥對策。
「治病的藥,你直接去廠醫務室找老周大夫。」
「報我的名字,先賒帳拿藥治療,所有費用月底從我的工資里抵扣。」
「家裡缺糧的問題,你去前院找閻埠貴。」
「院裡有正規的鄰里應急互助金,按照規矩,你家可以臨時借用三塊應急。」
絕境之中的提點,讓秦淮茹瞬間看到一絲生機。
她嘴唇不停微微顫抖,滿心感激,深深彎腰鞠了一躬。
沒有多餘的言語,轉身匆匆出門,奔波求人。
炕沿邊上,賈張氏呆呆坐著。
懷裡死死抱著棒梗那件破舊單薄的棉襖。
嘴裡反反覆覆呢喃著「我的兒」「我的孫子」兩句碎語。
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沙啞,到最後只剩嘴唇機械開合。
老太太的眼神徹底渙散空洞,目光呆滯無神。
看任何事物都如同看著冰冷牆壁,沒有半點焦距。
她一輩子撒潑耍賴、貪小便宜、搬弄是非、肆意罵人。
機關算盡一輩子,占便宜一輩子,強勢霸道一輩子。
到了最後,兒子重傷殘廢,孫子身陷囹圄,家徒四壁。
忙活一生,爭搶一生,終究什麼都沒能守住。
土炕上的賈東旭,左腿傷口一陣陣抽痛,劇痛連綿不斷。
他睜著空洞的雙眼,怔怔盯著頭頂斑駁的房梁。
腦子渾渾噩噩,紛亂的畫面不斷交織浮現。
忽然之間,他猛然想起上個月,林建國堵在他家門口。
鄭重告誡他的那一番話。
彼時林建國字字鋒利:「你去年報工傷,胳膊傷勢看著很重。」
「既然重傷難動,怎麼搬得動大白菜,卻搬不動厚重鋼板?」
當時的他,只當是林建國嘴碎刻薄、故意找茬刁難。
滿心不服,只覺得對方不過是口舌逞能。
可如今,他癱在冰冷的土炕之上。
腿徹底斷了,工作徹底無望,積蓄盡數抵債。
兒子棒梗犯錯被抓,前途盡毀。
妻子日日操勞、瘦得脫相,滿臉疲憊滄桑。
年邁母親精神恍惚,瀕臨崩潰。
家,徹底碎了。
直到此刻,賈東旭才徹底幡然醒悟。
林建國從來不是只會嘴上說教的普通人。
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最終都會一一應驗。
所有的告誡,都是提前的預警,可惜自己從未放在心上。
林建國從破敗的賈家走出,靜靜佇立在中院中央。
全院上下,所有鄰里的目光,盡數匯聚在他的身上。
人人眼神複雜,敬畏、唏噓、感慨,五味雜陳。
面對眾人的注視,林建國面色平靜,無波無瀾。
只是轉頭對著一旁的傻柱淡然吩咐。
「把院裡互助金的帳目登記好。」
「賈家臨時借款三元,用途:重傷醫療應急。」
「還款期限定為三個月,依規記帳。」
傻柱當即點頭應聲,轉身前去取出帳本錢箱,認真登記入帳。
林建國獨自返回清淨的西廂房。
煤油燈亮起,微弱的暖光灑滿小屋。
他翻開隨身記錄的黑色小本子,精準翻到寫著「賈東旭」的專屬頁面。
頁面之上,早已密密麻麻記滿了賈東旭這些年的所有劣跡。
無故曠工、偽造工傷、攔路爭執、惡意堵門、倒賣票證、南城賭債。
樁樁件件,清晰在冊,無一遺漏。
林建國拿起鋼筆,在頁面最底端,落下一行沉穩有力的字跡。
「正月初三,賭債事發,被廢一腿,送歸宅院。」
「其人已廢,勞動力盡失,賈家自此衰敗,再無作惡之力。」
寫完字跡,他抬手將這一頁紙輕輕折出一個稜角。
隨後合上整本記錄本,徹底塵埃落定。
窗外寒風輕拂,吹動門帘微微晃動。
賈家屋內,賈東旭斷斷續續的痛吟、賈張氏模糊呆滯的嘟囔。
兩道聲音交織在一起,斷斷續續飄出屋外,滿是悲涼落魄。
中院八仙桌旁貼著的公共帳本,被穿堂晚風輕輕吹過。
紙頁嘩啦一聲,自動翻起一頁,似是翻篇過往,終結舊局。
時間流轉,很快到了正月初八。
新年的最後一絲年味徹底消散,生活回歸正軌。
街道派出所的正式通知,如期送達四合院。
社群陳主任親自帶隊,將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公文告示。
穩穩貼在四合院前院的公告牆之上。
白紙黑字,條理清晰,字字確鑿,無可辯駁。
公示內容一目了然:
住戶賈梗,男,十三歲。
因多次入室偷竊、盜取鄰里公私財物、屢教不改。
經街道、公安、法院聯合審理裁定。
依法判處少年管教所勞動教養一年。
另,監護人賈東旭、秦淮茹管教失職、管束不嚴。
縱容子女犯錯,負有主要責任,依規罰款十五元,限期足額繳納。
公告一出,瞬間吸引全院住戶圍攏圍觀。
密密麻麻的人群,將公告牆圍得水泄不通。
劉嬸看完公示內容,忍不住輕輕搖頭嘆氣,滿心唏噓。
一旁的王嫂子壓低聲音小聲感慨。
「一年勞教,已經算是從輕處置、格外寬大了。」
三大爺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的舊眼鏡。
認認真真、逐字逐句將公告通讀兩遍。
反覆確認,生怕自己看錯半個字,心中暗自盤算利弊。
傻柱獨自佇立在廊簷之下,神色平靜無波。
指尖夾著的香菸靜靜燃燒,煙火一點點蔓延。
直到菸頭即將灼燒到指尖皮肉,他才猛然回神,抬手甩掉菸蒂。
無人知曉他心底是唏噓、是痛快,還是五味雜陳。
人群最外圍,秦淮茹孤身佇立,形單影隻。
所有人看完公告議論紛紛之時,她沒有掉落一滴眼淚。
只是抬手輕輕向下拉了拉禦寒的圍巾。
露出整張愈發消瘦憔悴的臉龐。
短短數日折磨,她比年前又消瘦了整整一圈。
顴骨高高凸起,臉頰凹陷,嘴唇乾裂起皮,毫無血色。
她定定盯著那張宣告兒子前程盡毀的公示紙。
目光凝滯,久久不曾移動,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她默默轉身,一步一步緩慢朝著中院走去。
自正月初三賈東旭被廢抬回之後。
深受打擊、精神崩潰的賈張氏,便再也沒有踏出家門半步。
整日躲在昏暗的屋內,呆滯枯坐,徹底閉門不出。
秦淮茹步履沉重,一路走到西廂房門口,靜靜駐足停下。
屋內,林建國正蹲在門前磨刀。
乾淨的清水灑在平整的磨刀石上。
鋒利的刀刃貼合石面,來回勻速摩擦。
沙沙、沙沙……
規律又均勻的摩擦聲,溫柔平靜,撫平人心浮躁。
聽見門口的動靜,林建國停下手中動作。
抬頭看向佇立門外、滿身疲憊憔悴的秦淮茹。
語氣平和淡然,輕聲開口。
「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