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厂部辦公樓,安靜肅穆,空氣中瀰漫著體制內獨有的嚴謹壓抑感。
李主任聞言微微一怔,心底快速轉過幾分心思,隨即臉上立刻堆起熱忱得體的笑容。
他不敢有半點耽擱,連忙應聲應下,轉頭吩咐身旁的辦事人員,火速前往生產三車間傳喚林建國。
等待傳喚的短短片刻,氣氛略顯沉靜。
一旁端坐的趙副主任看似隨意閒談,漫不經心地開口丟擲了一句話。
「對了,李主任。」
「馮援朝同志近來近況如何?調去裝置科之後,工作還適應吧?」
話音輕飄飄落下,語氣鬆弛自然,聽著就像同僚之間隨口打探一句家常近況。
他瞬間就從這句看似隨意的問話里,品出了深藏的深意與試探。
這絕不是無心的閒聊。
趙副主任遠在部里,平日裡極少過問廠里基層人員的調動瑣事。
特意點名詢問馮援朝的近況,分明是提前知情馮援朝崗位調動一事。
更是隱晦地告知自己,他此番專程下廠,核心目的就是為了馮援朝而來。
暗藏的敲打與摸底之意,不言而喻。
沒過多久,被臨時傳喚的林建國匆匆趕到厂部專屬小會議室。
他剛從生產一線下來,壓根沒有多餘時間整理儀容,身上的藍色工裝沾染著斑駁機油印記。
袖口位置黑乎乎一片,牢牢沾著尚未擦拭乾淨的工業機油。
掌心與指縫之間,還殘留著細碎的鐵鏽粉末,滿是一線工人實打實的勞作痕跡。
他抬手輕輕推開會議室木門,抬眼快速掃視室內場景。
居中主位沙發上,端坐著氣質沉穩、氣場內斂的趙副主任。
厂部李主任側身陪坐一旁,神色恭敬,姿態端正。
辦公室老周坐在角落位置,手裡捧著黑色工作筆記本,捏著鋼筆,隨時準備記錄會議內容。
「林建國同志,趕緊過來。」
李主任立刻開口介紹,說話時刻意加重了「專程」二字,語氣滿是鄭重。
「這位是工信部生產計劃處的趙副主任,今天特意從部里下來,專程過來見你、了解你的工作情況。」
趙副主任聞言,抬手虛指了一下對面的空座椅,語氣溫和,不帶半分高官架子。
「小林,坐吧。」
「不用拘謹緊張,沒有正式會議流程,就是閒來無事,跟你隨便聊幾句。」
面對層級遠超自己的部里領導,林建國臉上沒有半分侷促與忐忑。
他神色淡然,從容落座在趙副主任對面的椅子上,坐姿端正沉穩,不卑不亢。
與此同時,他不動聲色地抬眼,靜靜打量著眼前這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趙副主任年過五十,卻保養得極為得當。
身姿挺拔,面色紅潤,看著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精氣神格外充沛。
雙手手指乾淨修長,肌膚細膩,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沒有半點勞作痕跡。
整體氣質儒雅沉穩,完全不像深耕車間的技術工人,反倒像常年坐辦公室、統籌全域性的行政幹部。
就在旁人看不出異樣之時,心思縝密的林建國捕捉到了一處關鍵細節。
趙副主任左手食指側面,藏著一道淺淡的細長舊疤痕。
疤痕紋路規整,是常年握持焊槍,高溫灼燒後留下的專屬燙傷印記。
這一處隱秘的痕跡足以證明,眼前這位行政出身的副主任,絕非外行領導。
他早年必然深耕過一線技術,懂工藝、懂生產、懂技改,絕非只會紙上談兵的官僚。
心中有了精準判斷,林建國心底的權衡又穩妥了幾分。
趙副主任目光落在從容淡定的林建國身上,緩緩開口,語速平緩穩重。
每一個字落地都沉穩有力,顯然是思慮周全、字字斟酌後的表達。
「你之前提交的三車間送料槽技改方案,我已經完整看過了。」
「方案邏輯清晰、測算嚴謹、資料紮實,沒有半點虛浮湊數的內容。」
「部里的孫工多次在我面前提起你,誇讚你是極其難得的一線好苗子。」
「普通工人大多只會埋頭幹活,極少有人能把深層工藝理論吃透、摸透、用透。」
「今天專程過來,就是想當面聽聽你的想法。」
「對於咱們軋鋼廠目前的車間技術革新、生產最佳化工作,你有什麼真實的看法和思路,儘管直說。」
林建國微微垂眸,沉吟思索數秒,梳理好完整的邏輯脈絡,隨即從容開口。
嗓音平穩清亮,條理分明,句句貼合工廠實際,直擊核心痛點。
「趙主任,那我就直言不諱,說說一線工人視角的真實問題。」
「目前咱們廠的技術革新,存在一個最大的弊端,就是各車間各自為戰,單打獨鬥。」
「三車間獨立完成送料槽技改後,車間生產效率直接提升了十二個百分點。」
「這已經是非常亮眼的技改成果,但這份潛力並沒有完全發揮到極致。」
「前道加工工序、二車間的毛坯加工標準,依舊沿用多年的老舊規格。」
「新舊標準無法匹配銜接,直接導致三車間技改的優勢被大幅抵消,產能潛力白白浪費。」
「如果廠里能夠通盤統籌所有車間,統一前後工序的生產、加工、送料標準。」
「全廠整體生產效率,在現有基礎上,保守估計還能再提升一成以上。」
趙副主任靜靜聆聽,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沒有插話打斷。
看出領導有意深挖,林建國順勢繼續補充,道出更核心、更棘手的根本問題。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無法規避的硬傷——裝置嚴重老化。」
「單一的區域性技改,只能治標,無法治本,只能在老舊裝置基礎上勉強挖潛增效。」
「咱們三車間主力使用的軋鋼廠,是一九五三年投產的老舊裝置,服役多年,損耗嚴重、精度不足。」
「我們最佳化送料槽結構,只是最大限度適配老裝置、壓榨剩餘產能。」
「硬體底子跟不上,再精細的技改、再完善的方案,都有無法突破的上限。」
「如果部里能夠給予咱們廠一定的裝置更新政策與資源支援。」
「同樣的工人配置、同樣的工作時長、同樣的生產流程,全廠整體產能完全可以實現翻倍提升。」
這番話大膽直白,直接向部級領導提出裝置更新的資源訴求。
一旁的李主任心臟悄然一緊,暗自佩服林建國的膽量,尋常基層幹部根本不敢提這種越級訴求。
趙副主任依舊面色平靜,不表態、不點評、不否定、不讚許。
他從容從隨身公文包中取出黑色皮質筆記本,提筆認真記錄下幾筆關鍵內容。
會議室短暫陷入靜謐,氛圍悄然變得微妙起來。
片刻後,趙副主任抬眸,話鋒陡然一轉,切入了今日真正的核心議題。
語氣依舊平和隨意,卻帶著不容察覺的試探與審視。
「對了,小林。」
「馮援朝同志,之前一直是你們生產小組的組長,對吧?」
該來的試探,終究還是來了。
李主任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不動聲色,靜靜旁觀。
角落記錄的老周,筆尖驟然停留在紙面,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
林建國神色未變,語氣平穩無波,從容應答。
「沒錯,趙主任,馮援朝同志此前是我們小組的組長。」
趙副主任微微眯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輕聲追問。
「那你覺得,將他調往裝置科任職,這個崗位安排合適嗎?」
短短一句問話,暗藏萬丈風波。
這是赤裸裸的摸底,試探林建國對馮援朝調動、對派系調整、對職場布局的真實態度。
會議室安靜了整整三秒鐘,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等著林建國的回答,等著看他如何接下這道難題。
林建國目光坦蕩,直視趙副主任的雙眼,神色坦然,不躲不避。
措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違心吹捧,也不刻意貶低,滴水不漏。
「馮組長專業理論基礎十分紮實,工作認真負責,任職期間對我們小組基層工人多有照拂。」
「此次崗位調動,是廠里統籌全域性、結合崗位需求做出的正式人事安排。」
「體制人事調動,自有上級考量,站位格局遠非我一名基層工人能夠揣測評價。」
短短一番話,謙遜得體、立場端正,完美避開了所有陷阱。
既肯定了馮援朝的能力,沒有得罪背後之人,又守住了自身本分,不越職、不妄議。
趙副主任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淺笑意,合上了手中的筆記本。
眼神裡帶著幾分認可與欣賞,緩緩開口。
「你現在已經不是普通普工了。」
「車間代理組長的任職,足以證明你的能力與價值,完全有資格發表工作見解。」
「行,今天的交流就到這裡。」
「你回去之後,把剛才提到的全廠通盤技改、工序標準統一的思路,整理成正式書面材料。」
「不用經過廠里中轉,直接郵寄到部里我的辦公室即可。」
交代完核心工作,趙副主任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