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寧侯府嫡長子
宋長安在觀音寺修養了幾天,終於退了燒。
這期間,她親娘一次都沒來過,鄭嬤嬤說是在忙著處理那對夫妻的事情。
夜裡,她枕著乾淨的枕頭,心裡第一次卸下重擔。
還以為自己快死了,沒想到峰迴路轉。
明日,她就要見到她的親娘了。
她是什麼樣的人?
宋長安有點好奇,復又想起她被認回當天。
總覺得這娘似乎冷靜克制,並不好相與。
她想著想著,很快睡了過去。
到了陽武縣,天氣變得更冷了。
凌冽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吐一口氣出去,立馬化成白霧。
好像那冷馬上要把你的熱量全部攫取似的。
宋長安抬起皸裂的手,抱著湯婆子。
她對面坐著一個婦人。
她年約三十四五,身形纖穠合度。
坐在觀音寺會客用的禪房內,肩背挺拔。
梳著十分規整的垂雲圓髻,冬日不尚繁飾,髮髻上插著一支白玉簪。
側邊綴以珍珠掩鬢。
手上籠著一副素色絨暖袖。
和宋長安想像的有些出入。
她眼神不算和善,審視著面前的孩子。
「你的養父母我已送官,官府判流放,恐怕此生再也不會回來。」
「你可難過?」
宋長安頓了頓,搖頭。
兩人相顧無言。
婦人往下一瞥,看見宋長安的手。
皸裂的,腫大的關節,紅得發紫。
整雙手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傷口。
她頓了頓,把指尖握著的一隻暖玉手爐遞了過去。
腕間隱約露出一對水色透極的玉鐲,綠的晃眼。
孩子沒有推脫:「謝謝。」
婦人:「今日我找你,是告訴你「你的確是我的孩子。」
「我會把你接回家。」
宋長安一時竟然摸不准自己應該呈現什麼表情。
原本應該是母子抱頭痛哭,互訴衷腸的畫面。
但她是個二十一世紀的成年人。
而對面這位貴婦人,顯然也沒有要與她過分親近的意思。
雖是母女,卻顯得尤為生疏。
沒有半點找回女兒的興奮。
兩人對坐著,表情中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宋長安的反應也和貴婦人想像的不同。
她當年生完孩子便昏了過去,連孩子一眼都未曾看見。
旁的母親總覺得有母女連心,對孩子過分牽掛。
可在她這裡,孩子沒見過,她沒能產生多少感情。
她在侯府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尋尋覓覓十年,最大的原因是她生完這一胎後傷了根本,難再有孕。
可她是侯府主母。
她渴望有一個孩子傍身。
當年經手生產,給宋長安帶長命鎖的尼姑都被劫匪殺了。
她無比期盼著,當年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十年了,孩子已經變成了記憶中一個模糊的影像。
若這一胎是兒子,便是她坐穩主母之位的底牌。
可這一胎是女兒,她在侯府便永遠是外人。
天意弄人,偏偏她是個女孩。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孩子的模樣,眼神簡直與她如出一轍安靜,平靜,冷靜。
她的肌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蒼白,嘴唇乾裂。
但也擋不住那和她相似的眉眼。
這的確是她的孩子。
貴婦人緩緩開口道:「聽著,你原出身永寧侯府,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貴婦人的面色逐漸變得沉重冷峻。
「如今我認你回去。」
"
以嫡子的身份。」
貴婦人的語氣不容置喙。
貴婦人叫謝知微。
她是永寧侯府的主母,永寧侯的妻子。
亦是宋長安的母親。
她如今要自己的孩子女扮男裝,冒充嫡子身份回到永寧侯府。
宋長安心中震動。
心緒一瞬間百轉千回。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想做什麼。
謝知微又開口:「我知道你有疑慮,但此事複雜,你只需要知道,嫡子的分量比嫡女重,且重得多。」
「你歷經苦楚,難道就不想擺脫那樣的命運?」
她說話的樣子不像個母親,更像個商人。
她把利害關係明明白白的擺在宋長安面前。
在大昭,嫡子和嫡女的確是不同的。
或者說,男人和女人從來就不同。
宋長安若是嫡子,可以讀書科舉,承襲爵位,走上青雲大道。
可若是嫡女,就是家族用來聯姻的工具。
學會成為一個拿得出手的賢妻良母。
大昭。
這是一個不存在任何歷史書上的朝代。
唯一熟悉的是,女子地位低下。
宋長安絞盡腦汁,唯一能破局的辦法竟然是逃跑。
她想要在這樣的時代生存,靠自己幾乎是地獄難度。
她還小,才十歲。
一個敢於讓女兒假扮男子的母親。
一定是急迫、不得不的境遇。
讓她大膽到讓宋長安女扮男裝,以嫡子身份回到侯府。
這正中宋長安的下懷。
謝知微既然敢提,那必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嫡子身份的好處多多。
永寧侯府即使是龍潭虎穴,她也要闖一闖了。
宋長安沒有來過陽武縣。
她短暫的記憶里,只有晝夜不停地勞作。
陽武縣緊鄰開封府,距汴梁僅百餘里,屬於天子腳下、京畿近郊。
沾著帝都的餘韻,卻無半分中樞腹地的奢靡鼎盛。
遵循舊式的坊市規制,街巷橫平豎直,寬窄適中。
沿街皆是青灰瓦房、木鋪板門,鋪面整齊不花哨,茶肆、酒攤、糧鋪、布莊...依次排布,處處透著小城的平和庸常。
其父永寧侯宋承志是陽武縣司馬,屬於州府中的佐官,正六品下,主要輔助地方刺史處理政務。
宋家並非尋常地方士族,祖上隨太祖定鼎天下,憑戰功受封世襲永寧侯,位列勛貴名冊。
從前,宋家先祖手握京畿衛戍兵權,爵位尊榮、門第煊赫,風光無兩。
歷經三代繁盛,帝王開始忌憚世家,接連推行改制,削奪兵權、嚴控武臣升遷。
宋家逐漸被邊緣化。
到了宋承志這一代,他本就沒什麼才學,碌碌無為。
靠著祖蔭當上了司馬。
司馬雖是六品官,在名義上掌管軍事。
但軍事職能比起從前大大減弱,逐漸成為閒職。
近皇權而不得勢,望繁華而難躋身。
永寧侯府處在一個相當尷尬的境地。
馬車緩緩向陽武縣內駛去,空氣又干又冷,外頭的風颳得骨頭縫都疼。
謝知微囑咐鄭嬤嬤:「先不急著回去,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妥當。」
於是鄭嬤嬤先是替她購置了幾身衣服。
又詳細給她講了一些女扮男裝的注意事項。
給了她一種能夠讓聲音變低的藥丸。
很快。
她就從小女郎變成了小郎君。
謝知微從頭到尾都精神緊繃。
沒有半點認回自己親生孩子的喜悅。
宋長安也樂得清閒。
這世上只有利益交換是最長久,最穩固的關係。
至於有沒有母愛,宋長安一個成年人的靈魂。
並不在意。
宋長安看向銅鏡里的自己。
臉雖然黑了點,但眼神很亮,聚神。
五官還沒長開,分不出男女。
不知是不是遺傳了謝知微,她比尋常婦人要高不少。
即使宋長安飢一頓飽一頓的,身長看上去也與十歲孩童無異。
的確是個女扮男裝的好苗子。
謝知微給宋長安整理袖口:「從今天起,你就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子。」
「你只需要熬到二十歲,拿到侯府世子的位置。」
「不惹是生非,不出挑冒進。」
宋長安低頭看自己手上的裂口。
她受了十年的痛楚,不會再經歷一次了。
只要找到機會,她就會像藤蔓一般緊緊纏繞。
一路向上。
是誰利用誰,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