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
朱家坎
八月。
晴。
「良子,你要把這個吃了,我給你一塊糖。」
「吃吧良子,這東西好吃,味足!」
村裡的趙大寶指著自家大黃狗剛留下的狗屎看著我。
我心裡知道,那東西不能吃,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
「真,真的給糖?」
「這能有假麼,你看這不就是糖麼。」
趙大寶還真掏出一塊糖,上面清晰寫著大白兔三個字。
這糖我還是過年時吃過一塊,老甜了。
我的雙腿開始朝著狗屎移動,身後都是鄰村孩子們的笑聲。
我不管,我只要糖。
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
「看到沒有,這傻子看到狗屎竟然流了哈喇子。」
「大寶哥,他就是天生吃屎的命。」
我走到那坨狗屎跟前,一股子臭味讓我幾乎暈厥,可手還是不聽使喚,朝著那坨大便抓去。
「去去去,都給俺滾犢子。」
「良子,我的兒啊!」
「那是屎啊,不能吃!」
母親李蘭的聲音傳來,可終究是晚了一步,我的手已經抓住了狗屎。
「哈哈……」
「良子吃屎嘍!」
「良子吃屎嘍!」
趙大寶跟幾個孩子見我真的抓起了屎,也是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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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毫沒有懼怕我的母親。
我娘一著急,撿起路旁的樹枝朝著趙大寶幾個孩子打了過去。
他們幾個倒是反應快,我娘一下也沒打到。
我清楚,我娘不是想打他們,就是想把他們趕跑。
我娘哪敢真打,打壞了要賠錢的。
我家是村里最窮的,哪裡有錢陪給人家。
年三十吃不上一頓餃子。不是吃不上肉餡的,是素餡的也吃不上,因為沒錢買白面。
家裡的房子也老是漏雨,我記得有一次,房蓋出現了一個臉盆一般大小的洞,坐在炕上,都能看到月亮。
我爹一直吵吵著要蓋個新房子,可蓋新房要錢,上哪裡搞錢去,蓋新房的事情也就一直被擱置。
至於房頂的那個洞,我爹也是用了土辦法給補上了,我娘嘴上總說房子還能住,蓋啥房子,可我知道,蓋一個新房子,是他倆的心愿。
人窮志短。
我爹被叫做嚴老蔫也是因為這個,用我爹的話說,人輕言薄說了等於沒說。
窮苦的日子過的太久,或許真的會讓人抬不起來頭。
趙大寶是村長家的的獨子,我家哪裡惹得起。
可就是這個時候,趙大寶的母親王香秀來了,這人仗著自己是村長媳婦,潑辣的很,村里人背地裡都叫她大喇叭,看到了我娘剛才拿樹枝打他兒子。
「幹啥呢嚴老蔫媳婦,怎麼還打孩子呢。」
嚴老蔫就是我的父親。
「大寶,打著沒有。」
趙大寶一看來撐腰的了,一下撲到他娘懷裡。
「娘,打到我屁股了。你看看啊娘,老疼了。」
「老蔫媳婦,我看你是膽子大了,敢打我兒子,你找死是不是。」
說著就朝著我母親來了,看那架勢,非要給我娘來個血葫蘆不行。
「嫂子,你問問你家大寶幹啥了,他讓俺家良子吃屎。」
大喇叭一聽扭頭看了趙大寶一眼。
「大寶,有這事沒有?」
「娘,我沒有說過,是良子非要吃屎,我勸他別吃,我說他要不吃,我還給他一塊糖,他可倒好,一門想要吃屎。」
「老蔫媳婦,你看,事情清楚了吧。」
「我兒子是好心。」
「你……」
我娘本就老實,此刻已經氣的說不出話來。
「大寶,那他吃沒吃啊。」
「這不要吃嘛,他媽來了。」
大喇叭看向我,雖然我沒有吃進嘴裡,可也弄的一身。
大喇叭沒憋住,噗嗤一聲。
「哈……大寶,咱們可不能言而無信,糖呢,快給良子,咱不跟傻子一般見識。」
趙大寶出奇的聽話,將糖丟在了我的腳下。
「老蔫媳婦,這事呢是孩子的事,我看咱們大人就別摻和了,大寶,走咱們回家。」
我看著地上的大白兔奶糖,彎腰撿了起來。
「娘,糖!」
「給、給你!」
「你這個沒良心的,咋就這麼傻啊!」
「我的兒啊,你啥時候能好啊!」
我娘抱著我,嚎啕大哭。
我們娘倆怎麼回的家,我娘跟我都忘了。
我記得回到家後,我娘把我那身沾了屎的衣服丟了。
那可是我為數不多的衣服。
我娘給我洗澡,我爹坐在一邊抽菸。
「媽的,這叫什麼事,真他娘的熊人。」
「不行,我找村長去。」
我爹一尥蹶子就要找村長家算帳,我娘一把將他拉住。
「他爹,算了吧,咱們小老百姓的,弄不過人家。」
「以後把良子看好就得了。」
「要是得罪了村長一家,那咱們在村里還咋活啊。」
村長叫趙天林,說是村長,其實跟土匪惡霸差不多,而且他們老趙家,在朱家坎是一個大家族,聽說上頭有關係。
我爹一甩手,直接蹲在了地上。
不斷的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嘴裡不斷的哎呀,哎呀的叫著。
我則趁著他倆說話的功夫,將那塊糖給拿了出來。
「娘,糖!」
「給你!」
「糖糖糖,糖什麼糖。」
「你看看你,要不是你,我跟你娘能這樣受氣麼!」
我爹朝著我吼著,我娘一把抱住我。
「你朝孩子吼啥,他傻掉了,他知道啥。」
「哎……」
我爹嘆了一口氣,摔門走了。
我娘捧著我的臉蛋。
「兒啊,你咋能好啊。」
「娘沒保護好你,讓你受苦了。」
我娘哭的稀里嘩啦,我卻臉上掛著笑。
「娘,糖。」
「給、給你、吃!」
我娘聽我這樣說,哭的更是厲害了。
她顫抖著手,將糖紙拆開。
可裡面並不是糖,是一塊河流石。
顏色跟白天那坨狗屎一個顏色。
「娘,你吃!」
我傻傻的笑著,我娘張開嘴,將那塊河流石放在口中。
我看著我娘吃了「糖。」
我笑的更開心了。
「娘,甜不甜。」
「甜,甜。」
我娘的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不斷從她臉頰滑落進盆里。
我娘好不容易給我洗完澡,折騰了一天,我也困了,躺在炕上沒一會我就睡著了。
這夜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黑色的狐狸,在黑夜裡,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種黑亮黑亮的感覺。
他離我很近,我想伸手去摸他,可怎麼也摸不到。
就在我想要離他更近一點的時候,我娘跟我爹說話的聲音讓我從夢裡掙脫出來。
「他爹,我聽說碾子山有個廟,裡面有個大佛,要不咱也去拜拜吧,說不定好使呢。」
「啥?淨整些沒有用的,求神拜佛能管用?」
我爹一邊說著,一邊抽菸,也不知道是太用力還是覺得求神拜佛這事荒唐,吸的煙是叭叭做響。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試試,外一咱兒子就好了呢?」
我爹說到底還是心疼媳婦的,決定拉著我娘跟我去碾子山的廟拜拜。
我爹一大早就拉著我跟我娘往碾子山趕。
要說我,還是那個我。
坐在馬車上東瞅瞅西看看。
我娘怕我跳下車,一直死死抓著我的手。
從朱家坎早上5點出發,到碾子山那個廟的時候,已經是快中午了。
廟裡人很多,香火很旺。
都說掃除封建迷信,可這來廟裡拜佛的人是一點沒少。
難道這玩意不算封建迷信?
我爹站在廟門前,嘴裡嚷嚷著。
「這玩意,我看也是白費。」
「要是管用,那醫院還不黃了,都拜佛得了。」
「你倆進去吧,我可不去。」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不去拉到。」
「走良子,娘帶你去。」
「要是一會見了佛祖,可要下跪啊,心誠則靈,要是佛祖顯靈,你不傻了,那多好,咱也能出口氣。」
我心裡清楚,我傻,我娘跟我爹在村里沒少受村里人白眼。
指指點點就不提了,還有人背地裡說我爹娘上輩子造孽,這輩子還。
說什麼這都是祖上不積德,後人遭殃。
更有邪乎的,說我不是我爹的兒子,說我是野種。
畢竟我爹老實巴交的,是出了名的蔫吧。
我本來想跟我娘說我沒病,我老健康了,可就是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的傻笑。
我成了這樣,我也說不清楚是咋回事。
我的靈魂跟身體,就像是兩個人。
準確的說,是我的靈魂被困在了這個傻子的軀殼裡。
我跟我娘跟隨人流來到了一尊大佛前。
要說這佛像有多大,我也不好說,怎麼說也得有10來米那麼高。
佛像是石頭雕刻的,很真。
我娘跟在前面人的後面,排隊拜佛。
我瞄了一眼,隊伍很長,這時候一個粗糲的聲音在廟堂炸開。
「讓開讓開。」
「媽的,白佛拜佛,拜個屁。」
很多怕事的,都紛紛躲開,這其中也包括我的母親。
我娘死死拉著我,往旁邊躲。
「良子,別鬆手。」
我看了我娘一眼,她死死的盯著大漢,生怕這個看上去兇狠的男人對自己或者對她的孩子產生威脅。
大漢留著光頭,光著膀子,橫肉滿身。
身上還泛著油光,他的手裡,提著一把殺豬刀,刀尖森森寒光。
我娘死死的摟著我。
恍惚間,我感覺自己的意識縮小了,腦袋的另一半像是被什麼東西掌控。
我想掙脫又掙脫不了,這種感覺僅僅一瞬,就消失了。
可在這種感覺小時候,我的眼球上出現了我夢裡的那隻狐狸。
一開始我以為他出現在了廟裡,可反覆確認才發現,他的形象僅僅出現在我的眼球上。
我有些恍惚,隨後腦袋裡出現了一些畫面,是有關面前這位大漢的。
大漢本是碾子山本地人,以殺豬為生,媳婦久病,尋醫問藥多年媳婦病情並未好轉,聽人說山上有個廟,裡面的佛祖很靈,救媳婦心切便上山禮拜,佛祖果然顯靈,流淚示人。大漢以為佛祖顯靈,媳婦有救,回家後發現媳婦已經斷氣多時,而他連媳婦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所有的畫面在我眼前快速消失,與畫面一起消失的,還有附著在眼球上狐狸的形象。
或許是我娘太過緊張,手臂鬆了。
總之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麼離開我娘直直走到大漢跟前。
「怒火攻心加上你殺孽太重,觀你面相印堂發黑嘴唇發紫雙眼無神,跑這裡撒野,雖然這把殺生刀辟邪,但是也掩蓋不住你身上的死氣,你活不過今晚。」
我一直以來說話都是吭哧吭哧,如此流利的話還是第一次。
「嗯?」
大漢被我的話吸引,刀尖直指我的鼻尖。
「小子,你說什麼?」
大漢瞪著眼,我能看到他眼底的求助。
可一瞬間大漢卻笑了起來。
可能是他看出來我是個傻子。
畢竟傻子與正常人是有明顯區別的。
我娘可嚇壞了,一把把我拉了回去。
「大哥,大哥,孩子是傻的,說的話你可別當真啊。」
我娘抱著我,我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我說,我知道你三天前來這裡拜佛求佛祖顯靈,回家發現媳婦已經去世,連媳婦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我還知道,你是個殺豬的,雖然豬這種牲口,一生下來就要被吃掉,但是殺的多了,也會積攢業障,業障多了,自然會外顯。」
壯漢看著我,身體微微顫抖,隨後撲通一聲直接給我跪下,猛磕了三個響頭。
「小兄弟,你可有解救之法。」
大漢的行為引得了周圍人的關注,可最為震驚的還是我娘。
事發突然,我娘一個趔趄直接坐地上了。
「大,大哥,孩子是傻的,瞎胡說,瞎胡說。」
大漢根本不搭理我娘,反之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兄弟,救救我吧。」
「我身上有老娘,身下有孩子,我要是死了,他們怎麼辦。」
人群的異樣也引來了廟裡的和尚。
「施主,佛門乃是清靜之地,切勿大聲喧譁。」
「滾,你們這幫禿驢,妖言惑眾,老子今天不活了,也得給你們全殺光。」
大漢說著拎起殺豬刀就朝著一個小和尚刺去。
「大哥,別,我有解救之法。」
大漢的刀停在了小和尚身前幾公分的位置。
而那小和尚,光禿禿的腦袋上,已經布滿了汗珠。
「小兄弟,你說,你能救我?」
我點了點頭,朝著大漢招了招手。
大漢跪著爬到我的跟前。
我在他的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今晚子時無常爺爺就會來勾魂,你別慌,晚上脫光衣服,用鍋底灰塗抹全身,然後躺在你家最陰暗的角落裡,切記一定要全身塗滿,不能睜開眼,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能睜開眼,這個法子保你今晚無事。」
「那,那今晚過了,明天,明天怎麼辦。」
壯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著我的手,弄的我都疼了。
「你把手撒開。」
壯漢被我一說,意識到自己過於緊張用力。
「對不起對不起小兄弟。」
我再次爬在他耳邊繼續。
「這個方法最多用兩次,第三天的中午,你務必到朱家坎找我。」
我說完,身體開始不斷抽搐,哐當一聲躺在了地上。
我娘媽呀一聲,直接將我抱起來。
「兒,兒啊,你醒醒啊。」
「咋回事?咋回事?」
我爹不知道啥時候從廟外跑了進來,上來就要跟大漢拼命。
還是我娘幾時拉住了他。
「孩子他爹,孩子要緊,你快看看孩子吧。」
「掐人中,掐人中。」
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人高喊,我爹那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我的人中。
我的身體還止不住的顫抖,過了約莫十來秒,我睜開了眼睛。
「兒啊,我的兒啊。」
我娘抱著我大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麼用。」
「誰的孩子誰不心疼啊,這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娘!」
我從嗓子眼擠出了一句,我娘立刻回應我。
「誒,娘在,娘在。」
我重新站起來,可那大漢卻不見了蹤影。
和尚門開始維持秩序,讓大家有秩序的拜佛上香,或許是大家心裡對於佛祖都有一絲敬畏吧,恢復秩序並沒有用太長時間。
「他爹,你不說你不進來麼。」
「我這不是不放心嗎。」
「切,你就是死鴨子嘴硬。」
我們一家三口緩慢往前走,好不容易終於到我們了。
我們一家三口跪在佛前,剛要參拜,就聽到身後有人喊。
「佛祖顯靈了,佛祖顯靈了。」
我抬頭一瞧,這石頭做的佛像,竟然流淚了。「顯靈了,顯靈了。」
「佛祖顯靈了。」
見佛像流淚,我娘更加堅信,只要心誠一定行。
我娘學著別人的樣子,十分嚴肅,虔誠的參拜。
別說我娘了,我爹這個老實巴交的莊家漢,也是收起了那股勁。
跟著我娘一起參拜。
我則站在一邊,楞楞的看著佛像。
「良子,良子,快拜啊,拜了你就好了。」
我娘拉著我跪下,按著我的頭給佛像磕了頭。
回家的路上我爹跟我娘兩個人都格外的興奮。
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佛像流淚了。
一個石頭雕刻的佛像流了淚。
這是多麼離奇的事情。
出了佛祖顯靈,我爹我娘乃至那些去拜佛的人,也想不出來其他的理由。
我娘還是死死抓著我,白天大漢的事情還讓她心有餘悸。
「他爹,白天那個大漢真是嚇死我了,你不知道,那刀尖就指著咱家良子。」
「我的心都要跳出來。」
「你說也奇了怪了,那大漢看著挺凶的人,愣是給咱家良子跪下了。」
「你說是不是佛祖顯靈了,救了咱家良子。」
我娘滴了嘟嚕的說個不停,我爹則是一句話也沒有,就是趕車。
馬車很慢一搖一搖的,眼看著天就要黑了。
這一路上我都出奇的安靜,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彈。
就在馬車剛進入朱家坎地界後,我在路邊的草叢裡看到了一隻小狐狸。
毛是黑色的,只有一隻小狐狸,孤苦伶仃的。
它看著我,我看著他。
「娘。」
「誒,咋了良子。」
「那,那有,有狐狸。」
我指著路邊的草叢,我娘看了看,顯然是沒有看到我口中的狐狸。
「哪呢?我咋沒看到。」
「有狐狸也正常,現在的狐狸,都不怕人了,這要以前我小的時候,路邊看到狼也不稀奇。」
「駕!」
我爹突然冒出來一句,手中的鞭子也密了幾分。
天馬上就要黑了,得趕緊回家。
野獸幾乎是看不到了,但是偶爾還是會有截道的。
朱家坎雖然窮但也用上了電燈,可是電燈耗電啊,一般人家非必要,晚上都不會開燈的。
男女老少,都會借著太陽的餘暉或者月光,在樹根下,牆根邊,聊到很晚。
這樣困了回家就抹黑睡覺,省的開燈費錢。
至於電視這種稀罕物,朱家坎只有村長家,還有幾家條件好的人家有,偶爾我娘也會帶我去看一會。
等我們一家三口徹底到家後,天已經是黑透了。
我娘帶著我進屋,讓我上炕待著,我爹則去卸馬車,餵馬,溜達了一天,真是人困馬乏。
我摸黑躺在炕上,能聽到我娘在屋外劈材火煮飯的聲音。
可很快我就有些迷糊了。
黑暗總是讓人容易入睡。
夢裡我又看到了天黑前看到的那隻小狐狸。
我認得它,尤其是那黑溜溜的眼睛。
出奇的有神。
可很快我的眼前就想我娘帶著我去村里人家看電視那般切換。
我看到了更多的狐狸,白的,橘色的,灰色的,黑色的。
不過黑色的只有一隻,就是那隻小狐狸。
周圍那些數不盡的大狐狸眼睛裡的神情我認得。
跟那些村裡的孩子看我的眼神一樣。
甚至比那些孩子更有惡意。
小狐狸嗷嗷的叫著,像是在像那些大狐狸求饒。
但並沒有什麼結果。
更有一隻大狐狸用嘴叼起小狐狸,一扭頭,將小狐狸丟進了一旁的灌木叢。
身體一抖,我從夢裡醒來。
「良子,把燈開開,洗手吃飯。」
我想伸手去開燈,可是身體是不受我控制的。
搞了老半天,愣是沒打開。
最後還是我娘進屋將燈打開的。
沒一會,桌子上就堆滿了食物。
8月份,自家種的菜都下來了。
晚上吃的呼茄子,拌上我娘下的大醬,放上小蔥,那味道真是香。
我沒心沒肺的吃了好幾碗,吃飽了我就靠在炕里,呆呆的看著我爹我娘。
我娘嘴裡還在說著白天佛像流淚的事情。
她看上去比前些日子精神狀態好多了。
在她心裡,佛祖能讓我的傻病變好,是一定的。
活了這麼多年,佛像流淚聽都沒聽過,更別說她今天親眼看到了。
「他爹,咱們良子你說算不算傻人有傻福,佛祖顯靈了,咱們良子準保能好。」
我爹抿了一小口白酒,看他那表情就知道,這白酒,不好喝。
「別合計那些了,人這玩意,啥命就是啥命。」
「趕緊吃吧,吃完好睡覺,溜達一天你不累麼。」
我娘放下筷子。
「不累,這麼神奇的事情俺都趕上了,我兒的病准能好。」
事情也跟我娘說的一樣,我娘興奮的一宿沒睡,就好像我真的已經好了一樣。
我窩在炕裡頭,聽著爹娘的聲音,傻笑著跟周公老爺子聊起了天。
夢裡我又看到了那隻黑色的小狐狸,
他蜷縮在草叢裡,這次我離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將他抱起。
可在我將他抱起後,我的腦海里卻出現了另外一副畫面。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五六歲的樣子。
農村的孩子,都是散養,更何況是個傻子。
上山抓野雞,下河摸魚蝦,都是常有的事。
在朱家坎後山一個草叢裡發現了一隻小狐狸,他通體黑色,卻異常的瘦,皮包骨的樣子。
我將摸來的鳥蛋捏碎了餵他。
一連好幾天我都會去摸鳥蛋,摸些小魚去餵他,後來等我再次找他的時候,卻發現找不到了,當時我還大哭了一場。
突然身體一抖,我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天早就亮了,我從炕上爬起來,發現家裡沒有人。
胳膊上,拴著一條紅繩。
我清楚,我娘準是怕我到村子裡溜達,又被村裡的孩子欺負。
沒多想,直接將束縛我的紅繩解開。
掙脫了紅繩,我坐在炕邊。
一陣陣「吱吱」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聲音農村的孩子都聽過。
就是耗子的叫聲。
大白天也敢出來,這不是找死麼。
我尋著聲音的方向找過去,發現竟然是我家的馬圈。
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不對,屋裡距離馬圈少說也得有四五十米,我竟然聽的如此清晰?
我抬起手,瞪大了眼睛,用力的攥拳,鬆開,攥拳,鬆開。
身體竟是這般自如,有力。
我不敢相信,因為這一切太突然了。
難到真是佛祖顯靈了?
就在這功夫,我聽到了我爹娘說話的聲音。
很清晰。
「他爹,咱良子又不是牲口,用繩子攥著也不是個事啊。」
「這話用你說,我不知道麼?咱有別的法麼?他跑出去,不還得被村裡的孩子欺負麼?」
「栓幾天吧,等地里的活忙完,咱能看著他,就不栓了,好歹是個孩子,拴著我心裡也不好受。」
我不僅是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還感覺到他們即將推門進來。
「我,真的,真的好了麼?不傻了麼?」
我死死的盯著家門口,眼角的餘光忽然察覺到一抹黑影。
猛然扭頭看去,竟然是一直黑色的狐狸趴在牆頭上。
就在這個時候,院門被推開。
「良子,你咋在這呢?」
我娘一開門,看著我在門口傻愣愣的站著。
「娘,我好了,不傻了。」
「啥?你說啥?」
娘的雙手抓著我的肩膀,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她那雙粗糙的手掌帶給我的溫度。
「兒啊,你說你不傻了?」
「嗯!」
我重重的點頭。
「娘,你看我說話利索了沒有?你再看看我現在能劈材了。」
我說著順勢拿起窗戶前的斧子,灌滿力氣劈向木頭絆子。
「咔嚓。」
圓柱型的木頭絆子一分為二。
我娘像是觸發了某種開關,一把將我抱住。
臉上的淚早就流了一臉。
「兒啊,兒啊,你可好了。」
我爹也朝著我走了過來,仔細的打量著我。
「嗯,是有點不一樣了,這眼睛,清亮了。」
「他爹,我就說能好吧,指定是佛祖顯靈了,保佑咱家良子,明天在去躺碾子山,給佛祖多添點香火。」
我娘說著就朝著雞架走。
「我兒好了,咱也過過年,殺個雞改改饞。」
雞這東西,我娘平時看的可嚴了,是絕對不捨得殺的,因為雞能下蛋。
而殺雞,也是過年才有的事情。
「對,殺一個,給兒子好好補補。」
我爹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這是我第一次在我爹臉上看到笑容,這麼多年,我是個傻子,他不說,可心裡也是愁壞了。
「他娘,家裡還有雞蛋沒有了,我拿出去賣了,換兩個錢明天都帶上,添香火可需要錢啊。」
「還有40個吧,你去都拿上。」
我爹是蔫吧,可卻是個利落的人,沒吭聲,但人已經走了。
我就坐在門口,看著我娘燒水,給雞退毛。
她臉上,一直都是掛著笑容的。
笑著笑著娘就哭了。
這麼多年,其中的個把心酸委屈,只有娘清楚。
我走過去抱住娘。
「娘,我好了,不傻了,能幹活,以後咱家過的準保比村裡的都強。」
「嗯嗯,娘知道,娘相信你,我兒子好了。」
「不哭了娘。」
我伸手擦掉娘臉上的淚。
這時候又朝著牆頭看了一眼。
那隻黑色狐狸已經不見了。
「娘,我出去一趟。」
「對,出去溜達溜達,我兒子好了,讓大傢伙都看看。」
我娘這次沒有攔著我。
我點了點頭,出門前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服。
說來也真是巧,剛出門就遇到了趙大寶跟村裡的幾個孩子。
「快看,傻子又出來了。」
趙大寶見到我,領著那群孩子就朝我跑了過來。
看到趙大寶,我想起來了去年趙大寶把我領到樹林,說是玩捉迷藏,然後把我自己留在了樹林裡,我爹我娘找我都找瘋了。
還有前幾年,趙大寶說帶我上山采蘑菇,遇到了大暴雨,他自己找了個山洞躲進,讓我站在雨里,騙我說老天爺可憐傻子,就不下雨了。
還讓我嘗了毒蘑菇,要不是我爹發現的早,我這條小命就交代了。
「傻子,今天你寶爺沒有糖,但是有這個。」
趙大寶拿著一根木棍,木棍上裹著泥巴。
「這可是烏雞腿,你要是叫我一聲爺爺,就給你聞一下,叫兩聲給你吃一口,叫三聲,雞腿就給你,怎麼樣,你不虧吧。」
我盯著他,伸手去拿所謂的雞腿。
「誒,傻子,你還沒叫呢,叫了才能吃。」
一旁的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
「良子,你叫吧,這麼好的機會,我們都沒有機會,機會來了,主要是得把握住。」
「對對對,叫一聲吃一口,不虧不虧,你家一年也吃不上一回雞肉吧。」
面對他們的嘲諷,我沒吭聲。
只是回憶著之前的樣子。
「雞,雞腿!」
「對,雞腿,良子,你叫啊,你不會,我教你。」
趙大寶像是計謀得逞了一樣。
「傻子你聽著,跟我學。」
「爺爺!」
「誒。」
我的回答讓趙大寶臉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他滿臉驚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我學傻子,爺爺。」
「誒。」
我的回答清晰有力,帶著一點戲謔。
趙大寶氣急敗壞,抬手就要打我。
我哪裡會給他打我的機會,我輕鬆躲開,朝著他臉上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啪!」
我的行為讓這群孩子都愣在原地。
他們像是看怪物一樣看我。
「他,他不傻了。」
趙大寶反應過來了,可已經晚了。
我又朝著他臉上給了一巴掌。
「趙大寶,你欺負我這麼多年,打兩巴掌收收利息不多吧。」
「嚴良,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住手,趙大寶,我在這你還敢打我兒子,你膽子不小啊。」
我爹突然出現,趙大寶雖然收了腿,可他並沒害怕。
「嚴老蔫,你在能咋滴,你兒子先打的我。」
「你問問他們,是不是都看到了。」
「是,是良子先打的大寶哥。」
周圍的孩子有氣無力的作證。
我爹也不管這些。
拉著我就要往家走。
可我拒絕了我爹。
「爹,小孩子的事情,就讓小孩子解決吧。」
我爹估計也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一時間有些愣神。
可就是這愣神的功夫,我跟趙大寶已經扭打在了一起。
雖然不傻了,身體不好使這麼多年,對上趙大寶這個大胖小子,還真有點吃虧。
「操,你個傻子,你以為你好了就能打過我,老子今天打死你。」
趙大寶嘴也不閒著,我自然也是不甘示弱。
「打死我,來啊,看看誰打死誰。」
我爹回過神來,趕緊拉架,費了好大力氣將我跟趙大寶分開。
可趙大寶這小子,一看打不到我,在我爹腿上用力的踢了兩腳。
「你們給我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家。」
「嚴老蔫,還有你那傻兒子。」
趙大寶說完扭頭就走。
那些看熱鬧的孩子,也是鳥獸散。
「良子,疼不?」
「不疼,他也沒占到啥便宜。」
「呸。」
我爹聽後笑了一下,朝著我豎起了大拇指。
「走吧,回家,你娘的雞應該都燉好了。」
「走爹。」
我們爺倆往家走,可我知道,事情不會就此結束。
趙大寶他娘那個大喇叭,準備找我家來。
回到家,我娘看我渾身是土,趕緊問我發生了啥事。
我一五一十跟我娘學了一遍。
我娘滿是擔心。
「大喇叭那娘們可不好惹啊,再說村長家在村里可是大家族,都是親戚,這可咋弄啊。」
「你怕啥,不好惹能咋滴,一個老娘們,還能翻了天不成。」
我爹出奇的硬氣。
「他爹,話可不是那麼說,人家是村長,要是給咱穿小鞋,咱這日子可不好過。」
「不好過能咋滴,咱兒子這些年少受趙大寶欺負啦,我覺得我兒子好樣的。」
「先吃飯,管他來不來,吃飽再說,就是打仗,吃飽也長力氣。」
我娘也說不過我爹,只能是收拾碗筷。
這燉好的雞剛端上了來,就聽到大喇叭的聲音。
「嚴老蔫,你給老娘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