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已經進來了。馬寡婦這一手,可是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我這才想起來,剛才碰到馬寡婦,她為啥讓我回家。
感情在這等著我呢。
「這孩子,你咋還不穿衣服呢。」
我娘說著,可我的目光全在那女孩身上。
圓圓的臉蛋帶著點嬰兒肥,加上她那兩個嘎達揪,看上去可愛極了。
「良子,良子!」
我娘叫我,我完全沒有聽到。
「良子,快給人家拿凳子啊。」
我娘推了我一下,我這才反應過來。
「啊,誒誒。」
「這是二十里老李家的姑娘,叫李月,就是二十里釀酒的那個老李家。」
馬寡婦介紹這,我娘練練點頭,我看得出來,我娘是相當滿意了。
李月大大方方往炕沿上一坐,兩個嘎達揪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像兩隻小燕子落在那兒。
「姨,您甭忙活,我不渴。」
她笑吟吟地接過我娘遞來的搪瓷缸子,眼睛卻直直地看著我。
「嚴良哥,我早就聽說過你。朱家坎的嚴先生,頂仙兒的,對不?」
我娘一聽「頂仙兒」仨字,臉上笑意僵了一下,忙打岔。
生怕因為出馬耽誤了這婚事。
「月啊,你爹娘身子骨可好?今年高粱咋樣?」
「好著呢。」
李月應了一聲,話頭兒又拐回來。
「嚴良哥,你說這仙家真能看事兒不?我奶活著時候也信這個,可我不大信。人這一輩子,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你說是不是?」
我這才緩過勁來,把凳子往她跟前挪了挪。
「信不信的,各有各的緣法。你今兒來,是想問事兒啊,還是……」
「相親唄。」
她接得脆生,一點不扭捏。
「馬姨本來跟我家訂好的,可馬姨後來又說朱家坎出了點邪乎事,你去忙事了,我爹一聽,他讓我來的。可我來,不是衝著你有仙家,我是想看看你這人咋樣。」
我娘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一個勁兒給我使眼色。
這話擱別家閨女嘴裡,是說不出來的。
90年的東北農村,哪家姑娘相親不是低眉順眼的,偏她坐得溜直,跟嘮家常一樣。
「那你看出啥來了?」
我索性也坐下了,掏出菸捲沒點,在手裡捻著玩。
李月歪著頭瞅我,圓臉蛋上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看出你覺得我這個丫頭有點虎。」
我一口唾沫差點嗆著。
「我跟你說嚴良哥,」
她忽然正經起來。
「我家的燒鍋,十里八村都有名。我從小在酒甑邊上長大,聞著酒糟味兒就會辨好壞。我爹就我這麼一個閨女,這燒鍋以後就是我的。我不圖你啥,可你得應我一件事。」
「你說。」
「我不信神佛仙鬼那一套。你要是跟我過日子,你出你的馬,我釀我的酒,咱倆各干各的,誰也甭想管著誰。我不怕人說閒話,但我也不能讓人拿我當擺設。」
我娘在一邊已經聽傻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瞅著她,忽然就笑了。
這丫頭倒是有意思,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老林子裡剛化的雪水。
「行。」
我把菸捲別在耳朵上。
「那你留下吃晌午飯吧。我娘燉的豆角,香。」
李月眼珠一轉,跳下炕沿:「那我去灶房幫姨燒火。正好,我車上帶了兩壇今年的新酒,讓姨嘗嘗我老李家的手藝。」
我從未想過,相親是這麼順利。
就連我娘跟馬寡婦,都是驚的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我爹這會從外面回來了,聽說這麼事就這麼定下了,我爹都懵了,緩了得有好幾分鐘。
還走到李月面前,問她不怕俺們家窮啥的。
李月倒是好,表示窮怕啥,誰沒窮過,只要一心過日子,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最重要是一家人一條心。
李月的想法讓我爹一愣,隨後就把我給叫到了一旁。
「良子,爹跟你說,這姑娘不一般啊,你小子有點命啊。」
「啥啊爹,這都哪跟哪啊,這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你知道個啥,人家都留下吃飯了,人家要不同意,人家抬屁股就走了,還能留下吃飯。」
我爹一說,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
我娘也是反應過來。
「誒媽呀,你這頭一回端飯碗,咋能讓你幹活啊。」
「姨,沒啥,在家我也干,干點活有啥滴。」
李月的大大方方,更討人喜歡了。
我爹我娘這嘴就沒合上過。
一直夸李月這姑娘好,還一個勁的感謝馬寡婦。
「嚴良哥,你偷摸瞅啥呢?過來搭把手,把外頭車上那兩壇酒搬進來,綁繩系的死扣,我解了半天沒解開。」
我這才想起來酒的事,出去一看,她騎的是輛二八大槓,后座兩邊各掛著一個灰陶罈子,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我連壇帶繩一塊拎下來,足有十來斤,心說這丫頭騎著這麼沉的傢伙從二十里外趕來,也真夠實誠的。
進了屋,我把酒罈往地上一蹲。
我爹拿剪子把麻繩挑了,揭開油紙封,一股窖香味兒「騰」地就漫了滿屋。
我爹好這口兒,眼睛都直了,拿鼻子往壇口湊。
「哎呀,正經的紅高粱曲,這酒有年頭吧?」
「當年的。」
「當年的就這麼香,這要是陳上幾年,那還了得。」
李月從灶房探出半拉腦袋,手還在往灶里添柴。
「我頭一回自己看火候,帶來給姨和叔嘗嘗,要是喝著不順口,可別笑話我。」
「這酒你釀的。」
「啊,我自己釀的,頭一次。」
我爹已經拿碗底兒接了一點,咂了一口,閉上眼半天沒說話。
再睜開眼時,看李月的眼神兒都不對了,那意思分明是。
「這閨女我要定了。」她一邊應著話,一邊給我倒了碗酒。那動作麻利得不像客人,倒像是這家裡的人。
酒從壇口瀉出來,清亮亮地掛碗沿。
「嚴良哥,你也喝一口。我老李家的酒不糊弄人,跟你出馬辦事一樣,一是一,二是二。」
這話說得我心頭一熱。我端起碗抿了一口,甘冽,從嗓子眼一直辣到心口窩,再返上一股醇甜來。
「好酒。」
李月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咱就說定了,你喝我的酒,我不管你出馬。過日子,求個各安其命,心往一處使就行。」
我爹我娘對了個眼神,我娘眼裡已經有點濕了,拿袖子擦眼角。
馬寡婦坐在一邊,早就笑開了花,一個勁兒拿胳膊肘懟我。
「咋樣?我說啥來著?保成!」吃過飯後,馬寡婦領著李月就走了,說是家裡還有活,他爹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爹一個勁的讓我去送送李月。
李月則表示不用,她自己經常一個十里八鄉的走。
將李月送走後,我爹我娘那臉上都樂開了花。
一個勁跟我說。
「良子,李月這姑娘真好,你看說話嘮嗑,嘎巴脆。」
「人也不懶,長得還好看。」
「他爹,我看這姑娘屁股不小,準保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