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穿鞋下地,來到屋外一看,好傢夥,我睡了整整一個下午,這太陽都落山了。
「醒啦,來,喝點茶醒醒酒。」
「誒。」
我應了一聲就往李老漢那邊走。
李老漢坐在院子裡的樹下,面前擺著一個小桌子。
「來喝吧,喝點茶解解酒,你這孩子酒量不錯。」
我心合計這還不錯哪,都喝迷糊了。
我應聲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釅得發苦,一股子茉莉花味兒沖鼻子。
「慢點喝,燙。」
李老漢眯縫著眼瞅我,眼角褶子堆成菊花瓣。
「你小子行啊,頭回來就敢跟我對盅,我年輕那會兒都沒你這量。」
我咧嘴想笑,腮幫子發僵,估計笑得比哭難看。
「李叔您可別磕磣我了,我這才喝多少就斷片了,丟人。」
「丟啥人?實在!」
李老漢一拍大腿。
「我就待見實在人。月兒她媽走得早,就剩我跟月兒爺倆過。這丫頭打小沒媽,性子野,得找個能容她的。」
在我看來,李月不是野,從小沒媽,家裡釀酒,啥事不得靠自己嘛。
「李叔,我看李月不是野,她是有主見,有想法,是個獨立,思想超前的姑娘。」
李老漢聽我這麼一說,眼睛都亮了。
「你真是這麼想的?」
「那指定啊,這玩意咱不能說假話。」
「那你感覺月咋樣。」
李老漢小心問著。
「那還用說,上哪裡找這麼好的姑娘去,就是怕人家看不上咱,俺們家是朱家坎最窮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很硬氣。
仿佛不是再說一件難為情的事情。
「誒,窮怕啥,你跟月子結了婚,這酒廠的錢就夠你們用了,更何況你還是個出馬先生。」
一提到出馬先生,李老漢變得小心起來。
「李叔,我……」
「別慌,我不忌諱這個。早年咱屯子東頭老侯家媳婦不也頂過黃仙?後來好了,還給人看事兒呢。我就問你一句,你那堂口,穩當不?」
這話問得在行。
出馬仙最怕堂口不穩,仙家鬧騰起來,輕則家宅不寧,重則……
我這堂口其實剛立,落座的仙家只有黑狐跟黃小跑,要說穩當吧,聽上去不那麼穩當,畢竟一個堂口,胡黃常蟒清風都要在的。
可你要說不穩當吧,黑狐的能耐毋庸置疑,黃小跑雖然還沒展露啥本事,但是打探消息這一塊,我也是領略一二。
「這點李叔你放心,堂口既然立起來了,那必然是穩穩噹噹。」
李老漢點點頭,又裝了一鍋子煙。
「行,你心裡有數就中。我再問你,月兒要是跟了你,你那仙家……不鬧她吧?」
「那不能,我這仙家都是平易近人的主,不能鬧。」
李老漢沒再言語,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
院子裡靜下來,只有煙鍋子滋滋響和遠處屯子裡的狗叫聲。
天擦黑兒了,西邊天上還留著道窄窄的橘紅邊兒,像誰拿烙鐵在青灰布上燙了條印子。
「進屋吧,外頭涼了。」
李老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月兒把西屋拾掇出來了,你將就一宿,明早吃了飯再走。」
我跟著往屋裡走,腳底下還有點發飄。
正房東屋是李老漢住,西屋門半掩著,透出豆大的油燈光亮。推門進去,一股子新漿洗的粗布味兒混著乾草香撲面而來。
炕上鋪了領新蓆子,被褥疊得板板正正,炕梢還擱著個紅漆木匣子,上頭放著把銅鎖。
「那匣子別動啊,月兒她媽留下的。」
李老漢在門口探了探頭。
「水缸在灶房,要喝水自己舀。起夜往後院走,別摸黑摔著。」
「知道了李叔。」
李老漢走了,東屋的門吱呀一聲關上。
我脫鞋上炕,把被子抖開,裡頭是厚實的棉花套子,沉甸甸壓在身上。腦袋剛挨枕頭,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
可這功夫,李月這丫頭推門就走了進來。
她這一來可不要緊,嚇的我一蹦。
雖然說改革開放了,可這偏僻的農村,對於男女這些事,還保留著傳統。
我跟李月還沒結婚,這黑燈瞎火的一個大姑娘往小伙子屋裡鑽,這要是讓別人知道,那舌頭根子都得嚼碎。
「嚴良哥,感覺咋樣,給你打了點水,洗洗腳鬆快鬆快吧。」
李月將水盆放下,沒有走的意思。
「內個這大晚上的,不,不好吧。」
「啥玩意不好,我就讓你洗個腳有啥不好,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封建的,行了,你自己洗吧,洗完了水放一邊就行,明早我來取。」
李月笑個不停,推門就走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炕上凌亂著。
「我滴媽,這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
被她這麼一攪和,我也不困了,既然人家把水送來了,那也不能辜負人家姑娘一片心。
將腳伸進水盆里,水溫正好,很舒服。
我開始有些幻想結婚以後的日子了。
「良子,別幻想了,你現在要解決的是錢,結婚得要錢啊。」
「別看李老漢說話嘮嗑挺好,沒要彩禮呢,到時候嚇死你。」
黃小跑蹲在我身邊,小聲的嘟囔著。
「不能吧,這李叔看起來挺開明的,況且我還救他一命呢,不能難為我吧。」
「且,你呀,就是太年輕。」
黃小跑說完也不言語了,慢悠悠走到炕頭,直接趴下睡覺。
可恨的是這傢伙還用嘴叼起被子給自己蓋上。
「嘿,那是人家李月給我準備的被子,你咋蓋上了。」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公雞打鳴吵醒的。那公雞就蹲在西屋窗台上,扯著脖子嚎,跟誰掐它嗓子似的。
我翻了個身,被子往腦袋上一蒙,心說這屯子的雞咋比朱家坎的還邪乎。
「良子,別睡了,太陽曬腚了。」
黃小跑在炕梢支棱著耳朵,那被子還裹在身上,跟個小孩兒偷穿大人衣裳似的。
我坐起來,腦袋還有點木,但比昨晚上強多了。
窗紙外面透進來明晃晃的光,東北八月的日頭出來得早,三點多鐘天就大亮了。
我穿衣裳的工夫,聽見東屋那邊有動靜,鍋碗瓢盆叮噹響,灶房裡飄出來小米粥的味兒,混著柴火煙氣,從門縫鑽進來。
我疊被的時候瞅見那紅漆匣子還在炕梢擱著,銅鎖鋥亮,上頭雕著纏枝蓮花紋。
我沒敢碰,李老漢昨晚的話我還記著。推門出去,院子裡李月正蹲在井台邊洗衣裳,袖子擼到胳膊肘,兩條白胳膊在涼水裡泡得發紅。她聽見門響,回頭瞅我一眼。
「醒了?水缸邊上有牙粉,胰子在窗台上。」
她說話就這樣,利索,不拖泥帶水。我應了一聲,走過去刷牙。
柳條枝兒咬開的牙刷,蘸著牙粉在嘴裡剌,一股子薄荷混著土腥味兒。
李月低頭搓衣裳,搓衣板咯吱咯吱響,水花濺到她褲腿上,她也不在意。
「昨晚睡好了沒?」
她頭也不抬地問。
「挺好,就是你家那公雞太敬業。」
「那雞是我爹的命根子,打鳴比鍾還准。」
我漱了口,把水吐到牆根兒的壕溝里。
李老漢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摞碗,看見我就咧嘴。
「醒酒了?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