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說完就進屋收拾東西。
我娘也不說話了,悶頭做飯。第二天一早,我爹就跟村裡的小告子走了,是我送他上了車。
我就在合計,要是有錢,也不至於讓我爹出去幹活啊。
我要推開家門的功夫,我娘從裡面走了出來。
說今天是大集,上集市上扯點布,給我做個新被子啥滴,留著結婚用。
我一聽是大集,也跟著我娘去了。
這個集市是附近幾個村比較重要的日子。
每月的15號,就會有一次集市。
有專門以跑集市為生的,也有把自己家吃不了的蔬菜,雞蛋啥滴拿到集市上賣的。
可以說每個月的15號,都很熱鬧。
我記得小時候我娘帶我來過一次,那次我還跟我娘走散了。
最後我娘找到我的時候,我正站在賣糖葫蘆的老頭跟前,哈喇子都流出來。
我娘也沒說我,給我買了糖葫蘆,山楂的,很好吃。
這一晃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次來逛集。
集市上人是真多,肩膀挨著肩膀,腳跟碰著腳跟。有賣布的,攤位上一匹一匹的布摞得像小山,藍的、黑的、碎花的,我娘擠過去,手在布匹上摸來摸去,跟人講價。賣布的販子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操著一口山東腔,跟我娘你來我往地掰扯,最後我娘用十二塊錢扯了六尺藍底白花的布,嘴裡還念叨著「貴了貴了」,臉上卻帶著笑。
除了賣布的,還有賣農具的,鐵鍬、鋤頭、鐮刀擺了一地,明晃晃的;賣雞鴨鵝崽的,一籠子一籠子擠得嘰嘰喳喳;賣小吃的就更不用說了,油條、麻花、豆腐腦、煎餅果子,熱氣騰騰的鍋灶一個挨一個,饞得小孩兒拽著大人的衣角不撒手。
我正東張西望呢,忽然覺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哎喲,這不是嚴良嗎?老李大哥家的姑爺子!」
我扭頭一看,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頭髮亂糟糟的,穿件灰半截袖,袖口油得發亮。
我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我是二十里的大貴,你忘了,咱們還在一個桌子上喝酒了呢。」
「要不是你,老周家的孩子能找到沒麼。」
「你這齣馬先生有兩下子。」
他這一嗓子不要緊,周圍幾個趕集的都扭過頭來看。
大貴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
「嚴良,今兒個你可得給我看看!我這半年幹啥啥不順,養雞雞瘟,種豆豆爛,你給瞅瞅,是不是衝撞了啥?」
我被他拽著胳膊,推脫不過。
我正因為錢的事發愁,哪裡有心情搞這個。
可趙大貴這人實在,眼巴巴瞅著我,旁邊還有人跟著起鬨,我要是硬走,倒顯得我拿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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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你伸手。」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掌紋粗得跟老樹皮似的。
我閉了一下眼,心裡頭默念了幾句。堂口黑狐給的信兒,就在腦子裡「唰」地一下亮出來,跟點了燈似的。
「你家東南角上,是不是有個石頭磨盤?」
趙大貴一愣。
「有啊,老輩子留下來的,擱那兒好幾年沒動了。」
「磨盤底下壓著東西呢。你回去挪開,底下有個死貓,爛得就剩骨頭架子了。那是陰晦之物,堵了你家的財路。挪走,燒了,灰撒到十字路口,別回頭。」
趙大貴眼睛瞪得溜圓,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真的?怪不得!我這就回去!」
他從兜里掏出10塊錢塞我手裡。
「嚴良,不,嚴師傅,這錢你拿著,要是准了,我下集再給你送錢來!」
我說不用,他硬塞,推來推去好幾回,最後還是塞進了我褲兜。
旁邊看熱鬧的一看這架勢,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嚷嚷。
「也給我看看!」
「我先來的!」
「嚴良,瞅瞅我閨女的姻緣唄!」
我娘在旁邊都看傻了,拎著布袋子,半天沒言語。我沖她擺擺手,意思是沒事,心裡頭卻嘆口氣。看來今兒這個集,是趕不清淨了。
頭一個擠到跟前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矮胖,臉通紅,耳朵上墜著倆金耳環,一晃一晃的。她拽著個姑娘,那姑娘二十出頭,低著頭,臉快埋到胸口了。
「嚴師傅,你給我閨女看看,啥時候能找著婆家?相了好幾個了,一個都沒成!」
婦女嗓門大,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瞅了那姑娘一眼。她偷偷抬了下頭,眼睛挺大,可裡頭沒光,像一潭死水。
我讓她伸右手。姑娘的手細皮嫩肉的,可掌心有一道紋,從虎口直直劈下來,又深又直。
我心裡頭一沉。
「嬸子。」
我把姑娘的手鬆開。
「你閨女不是找不著,是心裡有人了。」
婦女一愣,扭頭看閨女。
那姑娘臉「騰」地紅了,頭埋得更低。
「那個人在外頭,不在跟前。你家西邊方向,二百里開外。是吃公家飯的,戴眼鏡的,對不對?」
婦女嘴張得老大。
「哎呀媽呀,你咋知道?是不是那個那個下鄉扶貧的姓林的小子?我就說那小子賊眉鼠眼的沒安好心!」
那姑娘忽然抬起頭,眼圈都紅了。
「娘!人家是正經人!」
我擺擺手。
「嬸子,你別急。你閨女這姻緣,是正緣,不是歪的。那個戴眼鏡的,年底之前准回來提親。你回去別攔著,攔也攔不住,反倒把閨女逼出病來。」
婦女半信半疑,嘴裡嘟嘟囔囔的,可還是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過來。
我沒接,只抽了一張五塊的。她連聲道謝,拽著閨女走了,那姑娘走遠了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頭有了點亮兒。
第二個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件褪色的軍綠上衣,愁眉苦臉的。
「嚴師傅,我今年種了二十畝西瓜,眼瞅著要熟了,可前兩天發現地裡頭有耗子洞,一個接一個,灌水灌不進去,下藥又怕藥著人。你給看看,咋整?」
我心裡頭跟仙家一搭,出來了。
「你那塊地,是不是在村南河套邊上?」
「對!就是河套邊上那塊沙土地!」
「耗子洞不是沖你來的。你往回走,順著河套往上遊走半里地,有棵老柳樹,樹底下埋著東西呢。那是有人給你下的絆子。你找出來,扔到河裡沖走,耗子自己就走了。」
漢子臉都白了。
「誰,誰給我下的絆子?」「這我不能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記住,找著東西別打開看,直接扔。」
漢子咬咬牙,掏出一卷票子,抽了一張五十的塞給我,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第三個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拄著根拐棍,顫顫巍巍地擠過來。
「良子啊。」
她一張嘴,我認出來了,是朱家坎西頭的劉奶奶。
我趕緊扶住她。
「我那個孫子,你還記得不?叫小東,今年十九了,在鎮上學木匠。前陣子回來,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不愛說話,成天把自己關屋裡,半夜還老喊。」
老太太說著,眼圈就紅了。
「你給看看,是不是衝著啥了?」
我心頭一緊,小東我有印象,這小子命挺苦,他娘生完他,受不了窮跟別人跑了,他爹四處打工賺錢,在工地喝酒突發腦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