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看著王德志。
「行。我跟你去鶴城。」
我把桌上那三萬塊錢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錢先收著,等事兒辦完了再說。」
王德志一愣,隨即笑得滿臉開花。
「好好好,小兄弟仗義!那咱這就走?」
我掏出筆,給我爹我娘留了一張條子。
告訴他們我去鶴城了,不要擔心,幾天我就回來。
要不我這突然走了,我爹我娘還不得急死。
其實我沒上過學,也不會寫字。
要說出馬這東西奇怪呢。
我以前是傻子,突然就好了。
不會寫字,出馬後就會了。
將條子留好,我就出了門。
臨走,我又去了一趟趙大寶家門口轉悠了一圈。遠遠的,看見趙大寶正蹲在門口喝粥,穿著件灰不溜秋的衣服,跟平常人沒啥兩樣。他喝完粥,用袖子抹了把嘴,抬頭往我這邊瞅了一眼。
那一眼,讓我脊背發涼。
他的眼珠子,黑得過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目光冷冰冰的,跟活人看人的眼神不一樣。活人看人,眼裡有溫度,有情緒。他看人,跟死魚眼珠子似的,直勾勾的,不帶一點活氣兒。
就那一眼,他低下頭,繼續喝粥。
我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王德志的小汽車在土路上顛得我五臟六腑都快挪了位。
我沒坐過小汽車,原以為是啥舒坦事兒,結果這玩意兒一顛一顛的,比我家的馬車差遠了。王德志倒是自在,靠在座椅上打起了呼嚕,金牙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我閉著眼,心裡琢磨趙大寶那一眼,琢磨那股子屍臭,琢磨那輛小汽車,琢磨那三萬塊錢。
從朱家坎到鶴城,一百多里地,土路走了三個多鐘頭。等我從車上下來,腿都軟了,腳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
鶴城比朱家坎大多了,馬路是柏油的,兩旁的樓房有三四層高,街上有騎自行車的,有趕毛驢車的,還有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箱子吆喝。王德志的德志大酒店在火車站邊上,四層樓房,外牆貼著白瓷磚,大門口立著倆石獅子,張牙舞爪的。
可我一走近,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酒店,陰氣太重了。
明晃晃的日頭底下,我站在酒店門口,身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股子涼意,是從門裡往外滲的,不是空調的冷,是陰冷,滲到骨頭裡的那種。我抬頭看了看四樓窗戶,玻璃反著光,可我總覺得那裡面有人往下看。
「咋樣?」王德志湊過來,臉上的肉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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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看看。」
一樓是大堂,前台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紅色毛衣,指甲塗得猩紅。她看見王德志,叫了聲「王總」,眼睛卻一直往我身上瞟。
「這是嚴先生,請來給咱看事兒的。」
王德志介紹了一句,又扭頭對我說。
「這是劉姐,我表姐,管前台的。」
劉姐沖我擠了個笑,那笑沒到眼底。
「嚴先生看著挺年輕啊。」
這話的意思明顯,就是再說我年輕,能行麼。
我沒接話,站在大堂中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股子屍臭味兒,淡淡的,若有若無,卻無處不在。跟趙大寶家一個味兒,又不完全一樣。這裡的更淡,更散,像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年頭長了,醃進磚裡頭了。
「王老闆。」
我睜開眼。
「你這酒店,以前是啥地方?」
王德志一愣,臉上的肉僵住了。
「以前……以前是片菜地,我買下來蓋的樓。」
「菜地?」
我看著他。
「菜地底下有啥?」
王德志的眼神閃了閃,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我心裡有了數。
「晚上我住三樓最裡頭那間。」
「那間,那間就是小翠看見老太太的那間。」
「對,就那間。」
王德志臉上的汗下來了,金牙也不閃了。
他跟劉姐對視了一眼,倆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那個劉姐,她或許沒有想到,我敢直接住那間。
我沒管他們直接上了樓。
樓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嗒嗒」響,走廊又長又窄,兩邊全是客房。越往裡走,越冷。走到最裡頭,我推開那扇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後巷。窗戶台上確實能坐人,窗台板寬寬的,離地10米多高。
我把窗簾拉開,讓日光進來。日頭照在地板上,黃澄澄的,照得灰塵在光柱里亂飛。可我站在日光底下,後背還是涼的。
當晚我就在那間房住下了。
王德志給我送了壺熱水,又擱下兩盒煙,眼神躲躲閃閃的,像是有話要說,到底沒說出來,帶上門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嗒嗒」響了好一陣才消停。
我沒抽菸,把煙擱床頭柜上,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窗戶。
窗戶台上確實能坐人,板子寬,離地十米多高。後巷沒燈,黑黢黢的。
我閉上眼,試著把心沉下去。
新地方,先靜下來「聽」。
說是聽,其實是感覺。仙家給的本事,看不見摸不著,但靈。這酒店陰氣重,從骨頭縫裡往外滲那種。可怪就怪在,那股子屍臭味兒,進了這間屋,反倒淡了。
聞不真切,若有若無的,像有人在暗處拿扇子扇,一會兒有,一會兒沒。
我坐了半宿,啥也沒逮著。
後半夜,實在撐不住,靠在椅子上迷糊了一會兒。沒做夢,也沒啥異樣,雞叫頭遍的時候,我睜開眼,天剛蒙蒙亮。
窗戶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上面乾乾淨淨的,連個手印都沒有。
我心裡頭犯了嘀咕。
王德志說得有鼻子有眼,小翠看見老太太坐在窗戶台上。可我在這兒蹲了一宿,別說老太太,連個耗子都沒見著。是我本事不行?不能。這酒店陰氣重,我不可能感覺錯。那就是那東西躲著我。
出馬仙跟野鬼孤魂打交道,也有個規矩。
有些東西,你越找它,它越躲。你不理它,它反倒蹦出來。黑狐說的「放長線」,擱這兒也一個理。
我正琢磨呢,腦子裡「嗡」的一聲。
「小子。」
黑狐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拿砂紙磨鐵鏽。
「趙大寶動了。」
我「噌」地站起來。
「黃小跑呢?」
「在你腦子裡候著呢。」
下一秒,黃小跑那尖細的嗓門就響起來了,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又急又樂。
「良哥!良哥!你猜咋著!趙大寶那老小子,昨晚出動了!」
「慢點說。」
「昨晚後半夜,約莫丑時前後,趙大寶從他家後門溜出來,奔西山去了。我遠遠綴著,不敢跟太近。那老小子走路沒聲兒,跟飄似的,我差點跟丟。」
「西山?他家老墳地?」
「對!你猜他幹啥去了?他直接奔他家老祖宗的墳去了!那墳不是之前出事挖開過麼,後來不知道誰又給填上了。趙大寶到了那兒,趴地上就開始刨,跟條老狗似的,兩隻爪子扒拉土,扒拉了一個多時辰,把墳又給刨開了。然後他躺進去了。」
「躺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