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得倍兒直,跟死人入殮似的。我躲在遠處樹上,看得真真兒的。他那眼珠子在月亮底下泛著綠光,跟狼似的。我尋思這老小子要幹嘛,結果他就在墳坑裡躺著,一動不動,約莫躺了小半個時辰。雞叫頭遍前,他從坑裡爬出來,又把土填回去,拍了拍,回家了。」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
趙大寶躺進老祖宗的墳里,這事兒邪性。老趙家祖墳被挖過,我聽說過。前兩年鬧得挺大,說是趙大寶他爹那輩的恩怨。後來不知咋的,又給填上了,沒人再提。現在趙大寶自己往裡躺,這是啥路數?
「他身上那股屍臭,跟他家祖墳有關。」黑狐慢悠悠地說,「祖墳出過事,怨氣沒散,又讓他給招出來了。」
「那他在墳里躺那一下,幹啥?」
「借屍還魂,還差一口氣。他得回老祖宗那兒吸陰氣,養著身上那東西。」
「關鍵是他家老祖宗的墳里,啥也沒有是空的。」
「誒,這話不對,墳里是啥也沒有,但是那地方風水破了,是養屍地,陰氣重,是聚陰地。」
我心裡一緊。
「也就是說,他還不算『成』,得接著養。」
「對。你走這一步走對了。你不在朱家坎,他就得加緊動作。他越動,露的馬腳越多。」
我深吸一口氣,外頭天已經大亮了。
「你繼續盯,別打草驚蛇。」
「得嘞!」
黃小跑的聲音消了,黑狐也沉了下去。
我洗了把臉,下樓。
大堂里,劉姐正拿抹布擦前台,看見我下來,手一停,那塗了紅指甲的指頭在檯面上摳了一下。
「嚴先生,昨晚……咋樣?」
「挺好,睡得踏實。」
劉姐嘴一撇,眼皮耷拉下來,明顯不信。
王德志從後頭辦公室出來,金牙先閃了閃。
「小兄弟!昨晚沒事?」
「沒事。挺安靜的。」
王德志臉上的笑僵住了,跟劉姐對了個眼神。
「真沒事?那窗戶台上……沒坐個人?」
「沒有。」
王德志嘖了一聲,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個圈。
「小兄弟,你不是糊弄我吧?我這酒店,上上下下都知道那間房鬧邪,小翠嚇得辭了工,到現在沒回來。你住一宿,跟我說沒事?」
我看著他。
「王老闆,你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王德志搓著手,「就是,就是覺著玄乎。你說這陰氣重,你也說了。可你住一宿嘛事沒有,我這心裡頭,沒底啊。」
「沒底就對了。」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你酒店陰氣重,我進門就感覺到了。可這陰氣不害人,說明那東西還沒到火候。小翠看見老太太,那是受了驚,心裡頭有影子,越琢磨越怕,自個兒把自個兒嚇著了。我昨晚蹲了一宿,那股子屍臭味兒,時有時無,抓不住。說明啥?說明那東西在躲。」
「躲?為啥躲你?」
「出馬仙身上有仙家,陽氣重。它怕。」
王德志眨巴著眼。
「那……那咋整?」
「我得住幾天。它躲我,我就等。等它憋不住了,自個兒出來。」
王德志臉上鬆了松,又緊了緊。
「幾天?」
「說不準。三五天,七八天,都有可能。」
王德志咬了咬牙,金牙磨得「咯吱」響。
「行!小兄弟你說住幾天就住幾天,吃住我全包。你要啥,言語一聲。」
「不用。給我留門就行。」
白天沒啥事,王德志非讓他外甥,一個叫小濤的年輕人,帶我去鶴城商場溜達。小濤二十出頭,留著小分頭,說話嘎嘣脆,一口一個「嚴哥」,熱絡得不行。
「嚴哥,你是頭回來鶴城吧?商場剛翻修完,五層樓,啥都有。今兒我帶你開開眼。」
我推辭不過,跟著去了。
鶴城商場確實大,五層樓,玻璃櫥窗明晃晃的,裡頭擺著衣裳、皮鞋、手錶、收音機。裡頭人來人往,售貨員穿著統一的白褂子,站在櫃檯後頭嗑瓜子。喇叭里放著鄧麗君的歌,甜絲絲的,跟這北方的冷風不搭調。
我轉了一圈,東西是真多。可一看價,腳就邁不動了。一件呢子大衣,一百八。一雙皮鞋,九十。擱朱家坎,夠一頭豬了。
小濤挺熱情,一個勁兒攛掇我買。
「嚴哥,你看這圍脖,純羊毛的,才三十五。你戴上,保准精神。」
我擺擺手。
「不買。看看就行。」「嚴哥,你是不是嫌貴?沒事,我老舅有錢,他給你出。」
「跟你老舅沒關係。我不缺東西。」
王老闆那三萬塊錢我沒收,其實就是收了那三萬,擱這兒也不算啥。
出馬有出馬的規矩,事沒辦成,拿人東西,仙家不答應。
轉了一上午,我啥也沒買。小濤嘴上沒說,臉上那意思明擺著,覺得我摳搜。
晚上回去,王德志在酒店後頭的小包間裡擺了一桌。圓桌上鋪著白布,碗碟都是細瓷的,筷子銀亮亮的。菜端上來,我眼睛都直了。
龍蝦,紅彤彤的,殼硬邦邦的,擱在盤子裡還翹著須子。鮑魚,黑乎乎的一坨,擱在殼裡,冒著熱氣。還有海參、魚翅、扇貝,好些個我叫不上名的,花花綠綠擺了一桌。
王德志笑著讓菜。
「來,小兄弟,嘗嘗這個,澳洲龍蝦,空運過來的。這個鮑魚,四頭鮑,一隻好幾十。」
我拿著筷子,半天沒動。
沒見過,更沒吃過。
在朱家坎,最好的席面就是豬肉燉粉條子,再講究點,來個溜肉段、鍋包肉。這玩意兒,看著金貴,可咋下嘴?龍蝦那殼,咋掰?鮑魚那黑邊,吃不吃?
王德志看出來了。
他笑呵呵的,也不點破,沖服務員一招手。
「把這個龍蝦肉剝出來,鮑魚切了,擱小碟里,給嚴先生端過去。」
服務員手腳麻利,一會兒就弄好了。龍蝦肉白嫩嫩的,切成片,碼在碟子裡,旁邊擱著姜醋汁。鮑魚切成薄片,蘸料也調好了。
我心裡頭不是滋味。
王德志這是照顧我面子,沒讓我難堪。可越這樣,我越覺得這頓飯吃得窩囊。
我吃了兩口,味道確實好。可我擱下筷子,看著王德志。
「王老闆,你太客氣了。我出來辦事,吃碗麵就行。」
王德志擺手。
「那哪行!你是給我辦事,我還能虧待你?吃,放開吃。」
我沒再動筷。王德志一個勁兒勸,我就說吃飽了。
飯吃到一半,王德志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好幾個袋子,往桌上一擱。
我一看,正是白天我在商場看過的那些東西。呢子大衣、皮鞋、圍脖,一樣不落。
「小兄弟,白天逛商場,小濤跟我說了,看你淨盯著這幾樣瞅。我讓人給你買回來了,你收著。」
我心裡「咯噔」一下,站起來。
「王老闆,這不行。」
「咋不行?拿著!你大老遠來給我辦事,我給你買點東西咋了?」
「辦事是辦事,東西是東西。兩碼事。」
王德志臉上的笑收了收,金牙也不露了。
「小兄弟,你是不是嫌少?」
王德志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裡頭有點東西。
「行。小兄弟講究,我王德志佩服。那咱就按你的規矩來。」